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68"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561) "老道是第四天天不亮走的。

陈直醒的时候,草铺已经空了。铺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黑黢黢的,不重,摸上去冰冰凉,不像木头倒像石头。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弯弯绕绕的,陈直认了半天——是个“稷”字。社稷的稷。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痕很浅,要凑近了才看得清:秦岭云鹤洞。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云鹤洞。这大概是师父的住处,或者是一个只有他们这一脉才知道的地方。师父没当面给他,大概是怕告别。也可能只是懒得告别。老头那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陈直走到院子里,朝秦岭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晨雾还没散,山腰以上全笼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木牌往怀里揣好,转身拿起那把锈镰刀。

今天要干的事很多。

头一件事,不是修炼,是弄钱。

他把这几天割回来的菽豆藤蔓堆到田头,又找了把锄头——说是锄头,其实就是块三角形的铁片套在木柄上,比他那把镰刀强不了多少——开始翻地。先把菽豆的茎叶砍碎了撒进土里,再一锄头一锄头翻进去。这是绿肥,豆科植物固的氮全在茎叶里头,翻进土里沤着,肥力比直接撒在地表强好几倍。现代农学管这个叫压青,他爷爷教过他。

翻地的时候他试着运功。脑子里那卷《五谷登丰诀》里有一篇叫“土脉篇”,专门讲怎么在耕作的时候引地气入土。他按着功法走,一锄头下去,丹田里那股热乎劲儿顺着胳膊传到锄头上,再顺着锄头传进土里。起初没什么感觉,翻到第十几锄的时候,不对劲了——锄头入土的感觉变了。之前像是凿石头,现在像是切豆腐。板结了多少年的黄土,竟然松了。

他停下来喘气,发现才翻了小半个时辰,只出了一层薄汗。搁前几天,就他这副饿得皮包骨的身体,抡十下锄头就得歇一歇。现在倒好,气都不带大喘的。灵气的妙处,他算是尝到了。

他蹲下,抓了把翻过的土。黄土还是黄土,颜色没变,但手感不一样了。松了,潮了,像是有人刚浇过水。他把土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春天的草根被翻出来之后那股子土腥味,但比那个好闻。

“还真管用。”他嘟囔了一句。

接下来两天,他把五亩地全翻了一遍。菽豆割完了就上山再割,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陈父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儿子怎么从田里晕了一回,忽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干活不喊累了,说话也利索了,连里长王福都敢顶了。他偷着跟隔壁李老汉提了一嘴,李老汉说这是“开了窍”——有的人就是忽然一下就开窍了,拦不住的。陈父听了半信半疑,但儿子往家里搬菽豆藤蔓他没拦着,反正那东西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花钱。

到第五天,地翻完了。接下来是选种。

种子是去年收的粟,颗粒小得跟芝麻似的。陈直把它们摊在院子里挑了一下午,把瘪的烂的全扔掉,只留饱满的。又打了盆井水,把种子倒进去——沉下去的是好种,浮上来的是空壳,全撇了。就这一手,搁秦朝他大概是头一个。村里人种地哪会选种,收了粟直接往地里撒,能出几棵算几棵。

他把选好的种子泡了一夜,第二天捞出来,用湿麻布裹着放在阴凉处催芽。陈父看他这一通操作,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你这都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陈直说。

总不能说跟一个姓袁的老头学的——袁隆平嘛,他爷爷的老同事,小时候见过两面。

催了两天,种子露白了。陈直把发了芽的种子小心翼翼地点进翻好的地里,一穴三粒,间距比村里人种的宽了一倍不止。宽垄密植的好处他懂,通风透光,粟苗长得壮实。村里人看他这么种都摇头,说这小子饿晕了脑子,把种子撒这么稀,到时候能收几把粟?陈直也不解释。

种子下了地,他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浇水的时候他也在运功,按《五谷登丰诀》里“水脉篇”的法子,把灵气顺着水灌进土里。这活儿比翻地费劲——引水容易,引灵气融在水里再灌进土里,那个度太难拿捏。多了,灵气散掉;少了,跟没浇一样。头两天他控制不好,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浇透半亩地。第三天总算摸着了门道,丹田里那股热乎劲儿跟水流裹在一起,像是浇地的时候从手指尖漏出去的,细水长流地渗进土里。

地里的粟苗第三天就冒头了。按正常节气,起码得五六天才出苗。村里人从田边路过,看见那一排排绿油油的小苗,眼睛都直了。李老汉蹲在地头看了半天,问陈父你儿子是不是拜了哪路神仙?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干笑。

到第八天,粟苗长到了一拃高,秆子粗得不像话,颜色是墨绿的,看着就壮实。旁边的田里,邻居家的粟苗才刚冒头,黄不拉几的,跟陈直地里的一比简直是两样东西。

王福来了。

这回不是来催债的。他站在田埂上,背着手,盯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粟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夸,又放不下架子;想问,又怕被陈直拿话噎回去。上次对账的事他还记着呢。

“你家的地,”他最后还是开了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陈直正在拔草,头也没抬。

“这苗。怎么长得这么快?”

“浇水勤。”

王福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光靠浇水不可能长成这样,但陈直不说,他也不好意思追问。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走了。

陈直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老头回去之后肯定会琢磨。琢磨出什么来不好说,但王福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碎。用不了多久,整个陈家庄,甚至隔壁几个村子,都会知道陈家的粟苗长得邪乎。

这不是好事。

师父的话他还记着——黑冰台追的是所有没有登记在册的练气士。让人知道他会引灵气入地,迟早传到官府耳朵里。

他蹲在田埂上想了一会儿,决定给这件事套个幌子。当天晚上他去找了李老汉,说他进山割菽豆的时候在山沟里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石头,磨成粉撒地里庄稼就长得好。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李老汉信了。消息传出去,村里几个闲着没事的汉子第二天就进山找那种黑石头去了。陈直松了口气。他们找不到的,因为那石头压根不存在。但人就是这样——只要给他们一个解释,哪怕这解释是错的,他们就不会往别的方向去想了。

第十天。

按照王福上次说的期限,今天该还那二百钱了。

陈直手里没钱。但他不慌。他等的东西也该到了。

下午,他蹲在田边,把手插进土里。灵气顺着指尖探下去,比十天前不知道灵敏了多少倍。他能感觉到地底下那条枯了上百年的旧水脉正在一点一点回润——不,不是回润,是被他每天引灵气浇地,硬生生从地脉深处拽上来的水汽。地下水脉活了,整片地的墒情就稳了。就算接下来十天不下雨,他的粟苗也不会旱死。

他正准备收手,忽然感觉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土。不是水。是硬的。

他愣了一下,又往下探了一寸。

灵力感应这种东西很奇怪——他看不见那个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埋在两尺深的地方,周围裹着一层厚厚的泥。不是石头。石头的灵气反应跟这个不一样。

他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他拿了把铲子,摸到田边那个位置,往下挖。

两尺深,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他蹲下用手扒开泥,摸出来一个东西。擦干净上面的土,月光底下仔细一看——是一块玉。确切地说,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青白色的,温温润润的,握在手里不凉,反而有点暖和。玉牌正面刻着弯弯绕绕的纹路,不像是装饰用的花纹,倒像是某种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翻过来,背面刻的图案他倒是认得——

一株稻穗。

五谷的穗子,跟师父给他的那块木牌上刻的“稷”字,意思是一样的。

陈直蹲在田边,握着这块玉牌,心里翻江倒海。这东西埋在田里两尺深,不是掉进去的,是有人埋的。什么时候埋的?这地他爹种了几十年从没翻出过什么,偏偏他引了十天灵气,这东西就冒出来了。

他把玉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稻穗的刻痕里嵌着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

不是他的血。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什么人滴上去的。

陈直把玉牌揣进怀里,跟师父留下的那块木牌放在一起。两个东西挨着,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远处山影重重,村子里头几点灯火摇摇晃晃。明天就是第十一天,王福还会来。他的粟苗还在长,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人知道,而怀里这两块牌子——一块黑木,一块青玉——正在安静地挨着他的心跳。

他必须去一趟秦岭。

去找一个叫云鹤洞的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