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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ng(5760) "第1章 长安终南藏灵秀 塬川百谷出神禾（二）------------------------------------------，隆冬大寒。长安终南山北麓狂风呼啸、天色昏暗，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如棉絮笼盖四野，视野不足丈余。遍野沟壑、村舍林木一夜之间银装素裹，道路湮没、人迹断绝，天地皆被白雪覆没。，自韦曲向东的官道上，走来一名中年男子。中等身材，头戴六合黑毡帽，身披满身积雪的蓑衣，牵着一头瘦骨嶙峋、驮着行李的毛驴，自西往东北而行。行至王曲御宿川腹地，男子驻足而立，凝神眺望被白雪覆盖的神禾塬，辨认周遭地标。片刻便走下官道，沿小路向北而行，跨过潏河石拱桥，抖落满身积雪，将发辫绕颈两圈，快步走向北坡一棵粗壮的泡桐树。，他接连滑倒两次，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尘，索性丢下驴缰，踩着积雪快步走向树下。男子仰头凝望枝桠，似在追忆旧日光景，又望向西侧一片麦地，麦苗尽数被厚雪掩埋。，树上鹊巢里钻出一只喜鹊，对着他叽叽喳喳啼鸣。男子仰头轻声道：“我是韦家长子韦宗濂，自陇东辞官归乡，烦你为家中报信，我已到皂刺坡，片刻便到家了。”喜鹊似乎通解人意，在枝头跳跃几番，振翅飞去。韦宗濂望着飞鸟，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他伫立良久，蹲下拨开浮雪，抓起一捧带着泥土的麦苗凑到鼻前深嗅，又咬下一缕麦苗细细咀嚼咽下。，低声感慨：“神禾塬，御宿川，我的故土，我的亲人！你们的儿子宗濂，真的回来了。”，南侧玉米秸秆堆忽然传来窸窣响动。韦宗濂放下泥土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十来岁男孩从秸秆堆里钻出来。孩子身穿满身补丁、棉絮外露的破旧棉衣，头戴发黑旧棉帽，满脸污垢掩住原本容貌，嘴里还嚼着青皮玉米秸秆。韦宗濂开口问道：“大雪寒天，你一个娃娃躲在这里做什么？”，并不答话，嘴里不停咀嚼。韦宗濂又见他手里攥着发黑干豆荚，又道：“生吃豆子容易生疾，怕不是淘气惹家人生气，被赶出家门？想来是躲在这里捡拾遗落豆荚充饥吧。你是哪村人家的娃？”：“甘堡子的，捡些干豆，用火炭煨熟充饥。”：“捡了多少？”：“谁都知道韦家田地广阔，没想到秋收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里半点余粮都不留。旁人都说‘韦家精耕细种田，地里难见有秸秆；秋冬地歇人生闲，鸺鸺不落田里面’。我冒着风雪走几里路，竟连半个苞谷穗都寻不到，真是白跑一趟。”：“那你觉得，这般精细，是好是坏？”：“大人都说精耕细作是田家，颗粒归仓知冬夏。可韦家地大人多，总有一两个做活毛糙的吧，谁知竟收拾得这般干净。”“我听闻韦家每遇荒年，都会开仓赈济乡邻贫寒，可有此事？”“开仓放粮都是大户人家做的面子事，贫寒人家终究还是穷。”：“你是甘堡子谁屋的娃？”孩子坦然道：“瘫子钱宽、疯子草草的儿子。”
韦宗濂略一思忖：“你是编竹货钱贵的孙子？我虽不识你父母，却听说过钱家的竹编货。”
孩子睁着一双大眼，随口自嘲：“钱贵钱贵，劳碌一辈子也没攒下半块银钱，真是辜负了那有钱人的名字了。我爷把希望寄托在我大身上，我大一身蛮力，年轻时也是好劳力。可进山给杜家扛木料，失足摔落沟底，落下个瘫瘫身子。没过多久，我妈急痛成疯，我奶一气之下就毕失了。如今全家就靠我爷编竹器度日，这年头竹货难卖，挣不下几文碎银。旁人都笑话我们钱家，姓钱偏偏没钱。”
孩子说着，接过韦宗濂递来的面饼，随手掰成四块，三块揣进衣袋，只留一块慢慢咀嚼着。韦宗濂问：“你大如今一点活计都做不得吗？”
孩子抹了把鼻涕：“勉强能帮着破竹划竹篾，我妈不犯病还能生火做饭，一旦疯病发作，我就得寸步不离跟着照看。我爷常说，好歹是一条性命，不能丢下不管。你为啥给我个饼子，是自己吃不完剩下的吗？”
韦宗濂又取出四枚光绪通宝铜钱递过去：“告诉我你的名字，把铜钱拿回去交给你爷。天冷早些回家。”
孩子慌忙用棉衣蹭掉手上污垢，接过铜钱，含糊问道：“你就是韦家在外做官的大少爷？那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你还会来吗？”韦宗濂轻轻摇头。
孩子满脸不解：“凭什么霍、韦、杜这些大户人家，顿顿白面馍、天天吃捞面，我们钱家却世代穷苦，连半分田地都没有？”
韦宗濂温声劝道：“大户人家的家业，也是一代代辛苦打拼出来的，白面馍馍也都是血汗换来。”孩子立刻反驳道：“才不是！我爷、我大一辈子出力干活，到头来反倒瘫的瘫、疯的疯。我们世代给大户种地，到我这一辈，依旧无田无产，是不是我屋就是个穷鬼？”
韦宗濂不愿再多争辩，柔声安抚道：“你年纪尚小，只要踏实肯干、肯吃苦，日后也能立业兴家。天寒地冻，快早些回去吧。”
孩子把铜钱含在嘴里防弄丢，边走边念叨：“我信这话！将来我也要做塬上财东，吃白面、穿新衣，盖新房、娶新媳。”
韦宗濂对着背影高声唤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风雪中远远传来男孩清脆的回声：“我叫钱有闲！钱贵难挣，钱宽成梦。我偏不信，姓钱便一世无钱！我要凭着自己，做神禾塬的钱串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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