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里他表面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晨注意到他每天下班前都会在办公室里多坐半小时，面前摊着公司组织架构图和近五年的业务增长数据，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在便签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
周四傍晚，林晟一打电话给白安茹的秘书：“约一下白董，明天上午十点，我有事要谈。”
秘书迟疑了一下：“白董明天上午日程挺满的……”
“你跟她说，和城南项目以及人事安排有关。”林晟一的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她会见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晟一准时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白安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两杯，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晟一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白董，我来是想跟您谈一个协议。”
白安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什么协议？”
“我留在白氏，继续做总经理。城南的项目我会保质保量地做完，白氏未来三年的扩张计划我也可以继续推进。”林晟一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作为交换，您停止针对顾晨的一切动作，不把他的家庭背景和以及我俩的关系在公司内部公开。”
白安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晟一脸上，像是在估量这番话里有多少诚意、多少算计。
“晟一，”她开口，“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白氏现在找不出第二个能接我位置的人。”林晟一迎上她的目光，“您自己清楚。去年那几个猎头挖我走的时候开的价格您也看到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对白氏有感情，不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去。”
这话说得直白。白安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晟一继续说：“顾晨的能力您也看到了。他入职以来城南项目的推进效率比之前高了多少，每个月报上来的数据不会骗人。他是一个称职的副总，您前夫的影子不该落在他身上。”
白安茹端茶杯的手骤然一紧，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溅出两滴。她放下杯子时力道重了些，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别跟我提那个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刀。
“我不是要提他，我是想说……”林晟一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理解您的经历给您留下的阴影。有些事情看起来一样，但本质完全不一样。顾晨从来不是什么潜伏在公司里的什么角色，他就是个认真做事的人，碰巧跟我走到了一起。您把所有跟您前夫相似的情况都当成同一种威胁去处理，最后吃亏的是您自己。”
白安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在林晟一脸上逡巡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林晟一就那么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但根基是稳的。
“你喜欢他什么？”白安茹忽然问。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像是真的想不通。
林晟一想了想，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词。他说：“他来了以后，我开始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以前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和筱晨，我经常觉得一天比一天长。现在下班的时候我会想，他今天会不会来，来了吃什么菜，我就是……没那么累了。”
白安茹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浮起来的那种表情。她见过林晟一很多面，冷静的、果断的、偶尔疲惫的、被她训斥时礼貌隐忍的。但她没见过他脸上浮出这种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忽然照下来一束太阳。
她低下头，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白安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我不会公开你们的关系，也不会主动找麻烦。”
林晟一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但你记住，”白安茹抬起眼来，目光里那种冷意没有完全散，但底下多了一层类似于“妥协”的东西，“我说的是不会主动找麻烦。他要是自己出了纰漏，我作为董事长该追究的还是追究。公事公办。”
“当然。”林晟一点头。
“还有，”白安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以后因为你们私人感情影响到公司利益，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林晟一站起来：“不会影响到公司。谢谢白董。”
他走到门口时，白安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晟一。”
他回头。
“你妻子走了以后那几年，我见过你抱着孩子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的样子。”白安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能扛过来不容易。你现在眼里的那种光……我很久没见过了，也许，选择顾晨，你是对的。”
林晟一站在门口，心里某处沉了许久的石块被这番话轻轻推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多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个“嗯”，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二十八楼，林晟一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顾晨发了条消息：我去找白安茹了。
顾晨的回复很快：怎么？
林晟一：我以不允许伤害你为条件和她进行了谈话。
顾晨秒回：你疯了？谈的顺利吗？
林晟一嘴角微扬：很顺利，下班细聊。
然后林晟一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下班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电梯里没人，顾晨偏头看他：“白董，她…？”
“她答应，不公开我们的事，不会给你找麻烦。”林晟一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但她说了，公事公办。你自己工作上不能出问题。”
顾晨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没有最好。”
电梯到一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保持着职场正常的距离。但出了旋转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林晟一的手指在身侧悄悄碰了碰顾晨的手背，一触即分。顾晨侧头看他一眼，眼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坐进车里之后，顾晨看着林晟一发动车子的动作，忽然说：“你今天跟她谈之前，紧张吗？”
林晟一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拍：“有一点。”
“但你还是去了。”
“嗯。”
顾晨伸手过去握住他放在排挡杆上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发凉，但很稳。“谢谢你。”他说，“为了我们俩的事去低头。”
林晟一转过头来看着他。车厢里还没开灯，傍晚的光从车窗外漫进来，把两个人的面容都笼在暮色里。他看着顾晨认真而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在白安茹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夸大的。
“不是低头，”他说，“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前走。”
顾晨握紧了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催着开车。停车场里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挡风玻璃又消失，像一颗一颗缓慢划过的流星。
“不过…”林晟一突然说道“今天听白安茹话里话外，规划局那边卡流程，应该和她没关系……”
“哦？那也许真的只是例行审查，那就等等吧。”顾晨说道，可转瞬间他又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刘建新..?”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赶紧开车吧……”
终于林晟一启动了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顾晨的手机亮了，是刘江发来的消息：“晨哥，最近都没见你，杨子亦今天又来了，他说你是我俩的媒人。”
顾晨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转过去给林晟一看：“你助理最近跑夜港跑得挺勤。”
林晟一瞥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说他怎么最近下班那么积极。”
“你这个当老板的，下属谈个恋爱你都发现不了。”
“我这时间光顾着谈自己的了。”林晟一打了把方向盘拐弯，语气平静，但顾晨注意到他耳朵尖又泛红了。
顾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翘着没放下来。他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晚风不凉不燥，城市的霓虹灯刚刚开始亮起来，一切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停住了。他知道前方还有东西要面对，白安茹的妥协也许只是是暂时的，公司的流言蜚语也许某一天会漫上来，刘新建那条线迟早也会卷进来。但此刻他坐在副驾驶上，身边那个人稳稳地开着车，车厢里有空调送出来的暖风和轻缓的电台音乐。
他闭上了眼睛。
“别睡，”林晟一说，“快到了，回去给你做酸菜鱼。”
顾晨没睁眼，嘴角弯着：“醒着呢。就是你开的车太稳了。”
林晟一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微微调慢了一格。后视镜里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轻哼着电台旋律的唇形，车里弥漫着一种踩在实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感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7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