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10917" ["articleid"]=> string(7) "727622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8286) "城南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三上午。

顾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二十八楼会议室,把投影调试好,又翻了一遍昨晚整理的资料。门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杨子亦,怀里抱着三个文件夹,冲他挤了挤眼睛:“顾总,林总让你先开始,他接个电话就来。”

顾晨点点头,把第一页PPT调出来。陆续有人走进来,项目部的几个人、财务部的对接人、法务那边也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九点整,顾晨站起来,遥控笔在掌心翻了个转,开口时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天主要是过一遍城南项目的整体流程和当前进度,我会把重点放在资金流转和施工节点上,中间有问题随时打断。”

PPT翻到第三页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晟一走进来,无声地坐到了靠门边的位置上,手边没带任何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看向屏幕。顾晨的目光掠过他,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继续讲。

他讲得很细,但节奏把握得好,该放慢的地方给出数据和图表支撑,该快的地方几笔带过。讲到项目前期手续里那个资金断裂问题的时候,他调出了一张表格:“去年十一月的缺口大概在一千二百万左右,补上来的资金走的是明源投资的户头,但明源在白氏的公开账目上没有业务往来记录。这笔钱后面是通过两笔工程款分批还回去的,路径走得不算透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财务部的对接人推了推眼镜,面色有点尴尬地看林晟一。林晟一没有表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顾晨于是继续往下翻页。整个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他把施工排期、供应商招标、政府报批节点全部梳理了一遍,最后在结尾处附了一份自己的优化建议。散会时项目部的几个人过来找他加了微信,杨子亦站在旁边收材料。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林晟一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面,看着上面最后那页优化建议停了片刻。

“明源那笔钱你查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顾晨合上笔记本电脑:“查到了,但没有深究。那是去年的账,对公司现在没影响,提出来只是让项目部的人心里有数,别再走同样的渠道。”

林晟一转过来看他,目光里带了一丝评估的意味。那种眼神和面试那天不一样,少了几分试探的距离感,多了点真正在观察共事者分量的认真。

“白董知道这件事吗?”林晟一忽然问。

顾晨想了想:“我不确定。但从账面处理的手法来看,经办人应该不是白董身边的人。”

林晟一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今天晚上有空吗?”

顾晨愣了一下:“有。”

“来我家吃饭。筱晨说要当面谢谢松鼠叔叔的粥。”

林晟一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顾晨站在原地抱着笔记本,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傍晚六点半,顾晨按响了林晟一家的门铃。地址在城东一个比较老的洋房小区,楼不高,绿化很好,墙面上爬满了半枯半绿的爬山虎。林晟一开门时换了件浅色的居家衬衫,袖子照样卷着,头发比上班时候松软了一些。

“进来吧,筱晨在客厅画画。”

“保姆不在吗,怎么林总亲自做饭”顾晨看着一身围裙俨然家庭煮夫的林晟一问道。

“张妈只是隔两天来打扫一下,或者在我忙的时候临时来照顾筱晨,家里地方不是很大,没有留她常驻”林晟一淡淡的回答

顾晨换鞋进去,客厅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但沙发上散落着几本绘本和一个小汽车模型,茶几上铺着一张半成品的水彩画,颜色涂得乱七八糟。林筱晨正趴在茶几边上,手里的画笔蘸了紫色颜料往纸上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顾晨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松鼠叔叔!”

顾晨蹲下来和他平视:“今天不发烧了吧?”

林筱晨用力摇了摇头,举起手里的画给他看:“我在画松鼠,你看!”

画纸上是一个巨大的棕色毛球,上面顶着两只圆耳朵,尾巴用橙色涂得粗粗壮壮,嘴巴里叼着一个红色的圆点,大概是苹果。顾晨认真端详了十秒钟:“比我画得好。”

林筱晨得意地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林晟一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那幅画一眼,嘴角动了动:“他画了一下午了,说今晚一定要给你看。”

顾晨坐下来陪林筱晨又画了一会儿,小家伙精力旺盛,画完松鼠又拽着他搭积木。林晟一去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传出来,偶尔夹杂一两句林筱晨大声喊“爸爸你看”的叫声。

顾晨搭完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林晟一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翻炒什么,肩胛骨的线条在浅色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动作熟练而从容。这个人和白天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那个不动声色的林总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好像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把某个平时收起来的开关打开了。

“顾叔叔,”林筱晨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以后还来我家玩吗?”

顾晨低头看他,小家伙仰着脸,鼻尖上蹭了一点紫色的颜料,眼神亮晶晶的。他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颜料擦掉:“如果你爸爸做饭的话,我就来。”

“爸爸做饭可好吃了!”林筱晨立刻笃定地说。

吃饭的时候林筱晨坐儿童椅,自己拿着勺子舀番茄炒蛋,虽然撒了一半在围兜上,但吃得很认真。林晟一坐在对面给顾晨盛了一碗汤:“排骨冬瓜,筱晨爱喝,你尝尝。”

顾晨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清味淡,冬瓜炖得刚好入口即化。他点头夸了一句,林晟一垂下眼继续吃饭,耳廓在灯光下似乎泛了一点极淡的红。

吃到一半林筱晨忽然放下了勺子:“爸爸,我吃饱了。”

“再吃两口青菜。”

林筱晨皱起小脸,但还是很听话地夹了两根青菜塞进嘴里嚼了。林晟一在他吃完后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让他去看动画片,自己坐下来继续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小会儿,顾晨放下碗:“今天会上提明源那笔钱的时候,项目部的人脸色不太对。那边是不是和公司里某些人有关联?”

林晟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在杯沿上方和顾晨碰了一下。

“明源的法人姓马,是刘建新的小舅子。”

顾晨不意外。他在整理资料时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缺少一个印证。此刻从林晟一口中确认,整条线便串了起来——刘建新想低价吃下城南的地,但白氏不卖,于是去年便通过明源在白氏的资金链上钻了个空子,拿了点甜头走。手段不高明,但够恶心。

“白董不知道?”

林晟一沉默了两秒:“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刘建新和白董的合作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生意场上的默契。”

顾晨看着他。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是那种欢快幼稚的配乐。灯光把林晟一的侧脸勾出一层暖色的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话在斟酌要不要说。

“顾晨,”林晟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入职以来,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顾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第一天电梯里白安茹那道目光,想起刘建新在会议室里经过他身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杨子亦偶尔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白董安排副总这个职位让你亲自面试,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对劲的事?”顾晨反问。

林晟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顾晨也不再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动画片插播广告的时间,林筱晨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扒着顾晨的膝盖仰头问:“顾叔叔,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给我讲一个故事再走?”

顾晨低头看他:“你想听什么?”

“松鼠的故事!”

顾晨笑出来,正要说话,林晟一先开口了:“筱晨,顾叔叔还要回家,不能太晚。”

“可是……”林筱晨瘪了瘪嘴。

顾晨摸了摸他的头发:“下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本松鼠的绘本,好不好?”

林筱晨眼睛又亮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晨认真地和他拉了钩,小家伙心满意足地跑回去了。林晟一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转过头来对顾晨说:“你不用每次都顺着他。”

“没事,”顾晨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孩子开心比较重要。”

林晟一送他到门口。顾晨穿好鞋站起来,转身道别时,发现林晟一正靠在门框上看他,右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姿态松弛,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浮着,像夜晚的海面下面藏着暗流。

“路上小心。”林晟一说。

顾晨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出去几步,背后传来林晟一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顾晨。”

他回头。林晟一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下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见。”

顾晨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扩散出一圈很小的涟漪。他弯起嘴角:“明天见,林总。”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暗下去,顾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晟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才缓缓把门关上。他转身回到客厅,林筱晨趴在沙发上已经有点犯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松鼠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呀。”

林晟一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往卧室走。

“很快。”他说。

那个周末顾晨又来了一次,应林筱晨的强烈要求。

周六早上他路过书店,挑了一本《小松鼠的橡果宝藏》绘本,封面是毛茸茸的棕色尾巴和满地金黄色的落叶,翻开里面有立体翻页。他到林晟一家时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林晟一,穿了件灰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上班时随意一些,有几撮翘了起来。

“林总。”顾晨微笑着。

“筱晨一早就念叨你了。”林晟一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绘本看了一眼封面,目光软了一下,“你还真买了。”

顾晨换了鞋走进去,林筱晨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搭一座积木高塔,听到动静立刻爬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松鼠叔叔!”

“今天给你带了书。”顾晨把绘本递给他。林筱晨接过去翻了翻,被第一页的立体翻页吸引住了,整个小脑袋埋进书里,头顶的发旋儿冲着天花板。

林晟一从厨房端了杯咖啡出来递给顾晨,两个人就站在客厅角落,看着林筱晨盘腿坐在地毯上翻那本绘本,偶尔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昨晚睡得好吗?”顾晨接过咖啡抿了一口,随口问。

“还行,”林晟一侧靠在墙边,端着另一只杯子,“筱晨退烧以后就没事了,活蹦乱跳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说话。客厅窗户开着半扇,早上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拂过沙发扶手。林筱晨翻了十几分钟书,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顾晨,手里正指着最后一页上画的小松鼠一家三口。他歪着脑袋想了什么,然后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似的,爬起来跑过来扯了扯林晟一的衣角。

“爸爸爸爸,我想起来一件事!”

林晟一低头看他:“什么事?”

林筱晨仰着脑袋,先看了看顾晨,又转过去看林晟一,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一条重大新闻:“我叫筱晨,顾叔叔叫顾晨,我们两个名字里面都有一个晨字耶!”

顾晨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出来。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家伙:“还真是。那咱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林筱晨用力点头,然后又凑近了一点打量着顾晨的脸,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几秒钟后他忽然“啊”了一声,转头扯住林晟一的袖子说:“爸爸你看呀,顾叔叔笑起来的眼神特别像照片里的妈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晟一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定格在顾晨脸上,顾晨刚刚笑过,嘴角还残留着浅浅的弧度,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的角度和瞳仁里那种温和明亮的光,在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里倏地亮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隔着那张会议桌,顾晨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感谢您抽时间见面”的时候,唇角也是那样弯起来的。当时他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像水底冒了个泡又破了的微妙波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把她的照片锁进抽屉最底层,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收进了“过去”那个盒子,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那双眼睛的颜色和弯起来的弧度。可原来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当某种相似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到眼前时,身体记得远比大脑更清楚。

顾晨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有些不解地看向林晟一。林晟一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地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杯子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

“筱晨,”他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个调,但还算平稳,“去把刚才搭的积木收起来,要吃饭了。”

林筱晨“哦”了一声,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那句话掀起了什么,乖乖跑回去收拾积木。顾晨站在原地,看着林晟一侧脸的线条,很轻地叫了一声:“林总?”

林晟一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端稳,但顾晨还是捕捉到那双眼睛里一掠而过的某种东西,像冬夜的湖面上冰裂了一道极细的纹,底下暗色的水在纹路里闪了一闪。

“吃饭吧。”林晟一说完转身往厨房走,背影笔直,动作也没什么异常。但顾晨注意到他进厨房时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在眉心用力按了一瞬,然后才进去开火。

饭桌上林筱晨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晟一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大部分时候是顾晨在回应林筱晨天马行空的问题,他给小胖子夹菜、擦嘴、递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林晟一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目光在顾晨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扬起的嘴角之间来回游移,像在拼凑什么破碎的旧照片。

吃到中途顾晨起身去厨房盛汤,林晟一跟了进来。厨房窄,两个人站得近,顾晨转头看他,等着他先开口。

林晟一靠在料理台边沿,双手撑着台面,指节微微用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汤锅的蒸汽把顾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刚才,”林晟一的声音很轻,“笑起来的那个样子……”

顾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怎么了?”

林晟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着顾晨。那种眼神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审视,像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终于拉开了窗帘。

“我妻子,”他终于说,“眼睛和你很像。”

顾晨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六年前车祸走的,”林晟一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件隔了很远很远的事,“筱晨那时候一岁,什么都不记得。”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但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准得多。”

顾晨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六年前,也是车祸………”顾辰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回不过神

“顾晨?”林晟一看着愣在那里的顾晨“你有在听我说吗呢?”

顾晨回过神,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厨房的窗口斜照进来上午的太阳,光斑落在林晟一的肩头。

“林总,”顾晨的语气平缓而郑重,“我不清楚你妻子的事,也没法替你体会那份重量。但如果你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会让筱晨或者你自己不舒服,我可以考虑调整。”

“不用。”林晟一回答得快,几乎没有犹豫。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几乎是气声地补了一句,“不用调整。”

顾晨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他端起盛好的汤碗准备出去,经过林晟一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筱晨很可爱,像你。”

说完就端着碗出去了。林晟一靠在料理台边沿没有动,听着外面传来的林筱晨和顾晨说话的声音,一个在嚷“顾叔叔你汤洒了快擦快擦”,一个在笑“哪里洒了你看清楚”,夹着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睁开的时候,他把双手从料理台边沿松开,掌心留了两道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道痕迹,像在看什么陌生的印记,然后无声地呼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阳光正好,顾晨正蹲在地上帮林筱晨捡掉落的积木块,侧脸的弧线被日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林筱晨趴在旁边指着积木的颜色“这块放这里那块放那里”指挥得头头是道,顾晨配合得很耐心。

林晟一看着他们俩。

心里那个冰面上裂开的纹路没有合拢。但他发现,当那道纹路渗进来的光落在原本暗色的水面上时,他似乎并不想把它堵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6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