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核对过姓名后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顾总，人事部在十七楼，您上去找李经理就行。”
顾晨接过工牌道了声谢，走向电梯间。早高峰的电梯口人不少，他排在队伍末尾，低头查看手机里存的入职流程。旁边两个女员工在低声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
“听说新来的副总才二十八岁，空降过来的，林总亲自面的。”
“林总亲自面？副总这个位置不是白董的意思吗，之前不是说想从外面猎个人进来……”
“谁知道呢，反正林总点头了。不过长得好帅啊，刚在楼下我看见了，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顾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电梯到了，他跟着人流进去，按了十七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喊“等一下”，一只手挡在了门缝中间。
门重新打开。
杨子亦站在外面，身后跟着林晟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没打领带，比面试那天多了几分随意的凌厉。电梯里几个员工纷纷往后退着问好，顾晨也点头叫了声“林总”。
林晟一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走进电梯站到他旁边。
“来报到？”
“嗯，是的。”
电梯里安静下来。顾晨能感觉到旁边的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道，混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他垂着眼看楼层数字跳动，余光里林晟一的手指正搭在公文包提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电梯到十七楼，顾晨走出去之前回头说：“林总，我先去办手续。”
林晟一“嗯”了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顾晨转身往前走，没看见门关到最后一刻时，林晟一的目光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落在他后背上，直到电梯彻底关上才移开。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李经理带他熟悉了办公室和各部门位置，又给了他一份公司内部通讯录和最近三个月的地产项目报表。顾晨坐在新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落地窗外正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桌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套文具，旁边还放了一盆绿萝。
他翻开报表第一页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尾号四个八，全公司只有一个人用。
“顾晨，”林晟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在电梯里低沉了一些，“下午三点有个项目会，你也参加，在二十八楼三号会议室。”
“好，我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报表先看前两个季度的，有个城南的项目跟进有点问题，会上的时候可能会提到。”
“我会提前熟悉。”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电话挂断了。顾晨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挑了挑眉，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报表。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晨提前到了二十八楼。三号会议室的玻璃墙通透宽敞，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刷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顾晨在会议桌一侧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城南项目的资料页。那个中年男人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新来的？”
“顾晨，今天刚入职。”
“刘建新，永昌地产的。”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白董请我过来聊聊合作的事。”
顾晨点了点头。他听过这个名字，地产圈里刘建新的名声不算太好，早年靠拆迁起家，后来做的项目常常被曝出偷工减料的丑闻，但并不妨碍他在圈子里的地位稳固，毕竟有钱能解决很多事。
三点整，林晟一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杨子亦和白安茹的秘书，但白安茹本人没到。林晟一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掠过刘建新时微微一沉。
“刘总亲自来了。”
“林总面子大啊。”刘建新笑呵呵地坐直了身体，“城南那块地我盯了半年了，林总要是愿意让两成利，永昌可以一次性付款。”
顾晨翻开资料，城南那块地是白氏去年拍下的，当时规划要做一个大型社区商业中心，投资规模不小。但他注意到财务报表里有一行数据，项目启动后资金链出现了一次超过两周的断裂，虽然最终补上了，但中间的操作路径写得含糊不清。
林晟一没有接刘建新的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顾晨：“新来的副总对这块地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刘建新打量顾晨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扩大了一点。
顾晨合上笔记本，没有犹豫：“城南的地不适合现在出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刘建新的笑收了收：“小朋友刚来，怕是还没摸清情况吧？”
“白氏拿下这块地的时候单价并不高，现在周边地铁规划已经落地了，按照周边商业地块的涨幅，至少翻了四成。”顾晨的语气平稳，“永昌出的价格，实话实说，比市场价还低了一截。白氏不缺钱不缺资源，在这个节点卖地，不太划算。”
刘建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笑模样。他看向林晟一：“林总，你新招的这位副总挺敢说的。”
林晟一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刘总，顾总说的也是我的意思。这块地白氏有自己的规划，暂时没有出手的打算。”
刘建新笑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行吧，那回头再说。”他经过顾晨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顾晨的侧脸，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杨子亦无声地松了口气。林晟一站起来，走到顾晨旁边，沉默了几秒。
“报表里那笔资金断裂的事你也看出来了？”
顾晨抬头看他：“流程走得不太漂亮，中间补资金的那个渠道我没查到具体来源。”
林晟一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急不躁。
“回头让杨子亦把完整的财务流水给你。”林晟一说，“城南的项目以后你来跟。”
顾晨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晟一已经转身走了。杨子亦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快步跟上去。
顾晨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回十七楼。电梯门刚开，里面站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盘着发髻，穿一套墨绿色的香奈儿套装，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她看到顾晨时眯了眯眼睛，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片。
顾晨认出了她。白安茹。
“新来的副总？”白安茹把烟摁灭在电梯里的专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林晟一亲自挑的？”
“白董好，我是顾晨。”
白安茹从下到上看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要长。顾晨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
“好好干。”
电梯门合上，顾晨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林晟一问他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来白氏应聘过？”
他当时觉得那个问题莫名其妙。
现在想起来，林晟一当时看他的眼神，和刚才白安茹看他时的那个眼神，有着某种相似的、令人不易察觉的重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6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