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10205" ["articleid"]=> string(7) "72761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4338) "收容站的朱砂只剩最后三粒胶囊了。

这东西在战时比面粉还金贵。罗希镇没有辰砂矿,方圆几百里地全是农田和松林。别说朱砂,连块像样的丹砂原石都挖不出来。

我在终南山上跟师父学过辨认替代品。煞气长期浸染的动物骨骼,骨磷酸钙会被置换成暗红色的结晶粉末。吸附灵力的原理跟朱砂一样,都是靠矿物晶格里的空隙把灵气锁住。

湘西那边的散修道士用老坟里的骨粉画过符,效果差一截,但能用。

我打算去橡树林碰碰运气。那片林子在镇西,地底煞气重,附近又有野狼出没,应该有被煞气侵蚀过的兽骨。

天刚蒙蒙亮,收容站地下室里还黑着。

干草堆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难民。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有个婴儿断断续续地哭,哭声很细,像是连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起来,揉了两下左腿膝盖。昨晚从沃伊切赫农场走回来的时候在土路上崴了一下,没伤着筋骨,就是走路不太利索。

艾拉蜷在我旁边的干草堆上,裹着我的道袍,左腿的绑腿松了一截。她那条腿前天被弹片擦了一下,伤口不深,但走路还跛着。

我起来的时候她没醒。呼吸很轻,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我把昨晚剩的半块干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另一半搁在她干草堆旁边。

桃木剑往背上一插,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包里除了那把剑,还有七张符纸、两根探灵香、五枚铜钱、一小撮盐、三粒朱砂胶囊和半壶井水。

彼得已经在灶台边搅粥了。他看见我背着剑往外走,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推了推那副用麻绳缠着腿的老花镜。

橡树林?

嗯。

水渠炸断好几天了,水漫进树根底下那片老坟地。这几天晚上有人听见鬼哭。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小布袋盐递过来。

祖坟被水泡了,亡魂不自在。不是什么大问题,引水改道填几铲子土就行,但洒把盐能让他们安分点。

我把盐袋揣进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土路被露水打得微湿。两旁的麦田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风吹过来的时候麦穗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

走了一阵子,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麦田也渐渐退到了身后。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坡地,橡树林就在坡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堵墨绿色的墙。

踏进林子那一刻,光线骤然暗下来。树冠太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极淡极淡的硫磺气。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鼠啮境的灵觉一进林子就捕捉到了。

那是煞气长期浸润土壤之后留下的气味。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根硫磺火柴,烧了不知多久,一直没灭。

林子里很安静。鸟叫声稀稀落落,比刚穿越那两天少了大半。动物比人敏感,它们最先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水渠断裂的位置就在林子边缘坡地下方。麦田和橡树林交界的一片低洼地,渠底的裂口大概两尺来长。水从裂口往外渗,顺着草根往下游淌,漫进树根底下一个旧坟坑。

坑不大,一臂来深,坑沿长满了野荨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水下隐约能看见半截腐朽的木板。坑边散落着几个被水泡烂的松果,还有半截插在泥里的蜡烛头,蜡芯早就潮了。

我在坑边蹲下来,指尖抵着湿泥地探了一下。煞气很乱,不止一层。

最上面那层是水泡祖坟激起来的亡魂怨气,极薄,一碰就散。下面还有一层,更沉,更密,像是从地底深处被什么东西给搅上来的。

我在终南山跟师父学过感应地脉,知道这种深层煞气通常不是新近形成的。它可能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被最近的炮火或水渠断裂给意外搅了上来。

我把桃木剑从背上抽出,握在手里,沿着煞气的流向慢慢往林子深处走。

腐叶在脚下沙沙响,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树冠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越来越浓,混着极淡的腥臭。生锈的铁器被高温烤过之后散发出来的焦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地面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四足动物,间距很宽,压进湿泥地的深度比人的脚印深得多。脚印边缘湿泥翻卷的方向是朝前的。这东西刚才从我左边绕过去了,现在应该在我后面。

我猛地转身,桃木剑横在身前。

灌木丛后面有东西在喘气。低沉,粗重,像是肺里灌了半腔泥浆,每喘一下都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出一声极细微的汩汩声。

然后它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一头体型比马还大的灰狼。皮毛被煞气侵蚀成了污浊的青灰色,从肩胛到脊椎的鬃毛根根倒竖。鬃毛根部渗着琥珀色的浊光,像皮下埋了一层还在燃烧的煤渣。

眼眶凹陷,眼珠是浑浊的琥珀色,跟老斯塔夫虹膜一个颜色。但这头狼的煞气比老斯塔夫沉得多,也冷得多。嘴角还挂着一小撮带血的灰白绒毛,是兔毛。这畜生在林子里赖着不走已经不知多久,猎杀活物,也被煞气侵蚀,皮下的脂肪早就被怨力蛀空了。

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然后猛扑过来。

我侧身闪过。它的前爪在半空中突然收回,调整了落点。它不是在扑,是在试。试我的反应速度,试我的闪避习惯,试我左腿的伤会不会在闪避时慢半拍。

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前爪往左偏了半寸,刚好是我闪避的方向。左肩被爪尖擦过,道袍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肩头一阵火辣。

我回手一剑横切它左前腿肘弯。剑刃切进皮肉时明显感觉到阻力,它的皮下组织已经被煞气侵蚀得又韧又硬,像切过一层浸了冷水的牛皮。煞气从伤口往外泄,灰白色的怨力混着极细的光屑落在地上,草叶沾上光屑立刻枯了一小片。

它嘶哑地嚎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舔自己腿上的伤口。再抬头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已经锁定了我肩上那道新撕开的口子。

它在记我的弱点。怨灵不会总结经验,活物会。

我从内兜摸出那枚磨亮的铜钱,拇指一弹。铜钱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嗡嗡回荡。它耳朵猛地往后一贴,瞳孔收缩。獠牙露出来了。它在计算距离。

第三次扑上来的时候它没有再嚎,后腿蹬地的发力比前两次更沉,湿泥地被蹬出一个浅坑。

我侧身闪开,它落地瞬间就调整了重心,前爪已经转向我闪避的方向。它预判对了。桃木剑来不及回手格挡,我压低身子往右再闪半步。它的爪尖擦着左肩补丁划过去,把那三道缝线又挑开了两针。

落地之后没有停顿,立刻转身再次压低前肢。它在逼我往后退。身后是那棵老橡树,再退就是树干。

不能再退了。

我把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掐出剑指。它再次扑上来的时候我没有闪。正面迎上去,趁它前爪还没落地的瞬间,剑尖从后颈左侧斜向切入。

角度陡到极限。剑尖从第二和第三颈椎之间刺进去,触到脊椎骨的瞬间,煞气从骨髓深处往外炸开,混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往外喷。

它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哀嚎。眼眶里的琥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早已被煞气蛀空的灰白。灰白越来越淡,然后就彻底灭了。

它侧身倒在湿泥地上,嘴里淌出的血沫逐渐凝固。我在旁边蹲下来喘了好一阵子。左肩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在隐隐发酸。至少四肢还在,剑也没断。

骨殖堆里露出几小粒暗红色的晶体,在晨光下反着铁锈般的暗光。我用剑尖拨出来,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米粒大小,表面有极细的晶格纹路,指腹一搓就碎成粉末。颜色比朱砂深,偏暗红。颗粒够细,沾了一点抹在符纸上试了试,灵力灌进去能挂住。吸附速度比朱砂慢半拍,但能用。

我又在周围地上找了找,找到几粒嵌在草根底部泥土里的碎屑。颜色更深,几乎呈暗红色。表面的气孔比第一粒更密,贴在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晶化程度更高,效果应该更好。

我把晶体一粒一粒捡起来,用从内兜里撕下来的半张草纸包好,塞进帆布包里。剑身上的血在湿泥上蹭干净,收剑入鞘。

水渠的事还没完。我把附近几块被炸飞的石头抱过来填上渠底的裂口,又劈了几根粗树枝塞进石缝加固。从渠底刨了几铲湿泥糊在缝隙上,湿泥里混着碎草根和腐烂的树叶,比干泥粘性更好。又从帆布包里抓了一小撮盐均匀洒在坟坑周围的泥地上。亡魂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在老橡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拧开水壶灌了口水。把剩下那半块干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另一半搁在膝盖上。

树皮粗糙干裂,裂缝里排着蚂蚁,正把一粒草籽往树根下搬。我嚼着干面包,把呼吸放慢,后背贴着树皮,闭上眼。

头几下呼吸什么也没发生。我把心跳从耳边压下去,一直压到能听见自己后脊椎贴着树皮的那一小块皮肤传来的脉动。是橡树根在地下吸水的声音。

那一瞬间整棵橡树的根系在我脚底下的泥土里伸展开来,像一张极细的网。水脉的走向、土壤的湿度、深处岩层的裂隙,全在那张网里显了形。

我跟师父学过地脉探术,那是用手指抵住地面,把灵力灌进去感应地底下的水脉和灵气流动。但此刻树根在替我感应,毛细根须扎得比我的手指更深。在黑暗里慢慢吸水,然后水从根须表皮渗透过去,留下岩层和土壤密度的极细微变化。我只要足够安静,就能顺着这些水脉的流向把整片橡树林都摸进脑子里。

我顺着其中一根主根往下走。先是腐叶层,然后是湿泥,然后是砂岩。主根在砂岩层里拐了个弯,绕过一块特别硬的岩脉,继续往下扎到石灰岩层。

然后我摸到了那团煞气。

不是怨灵。不是煞狼那种被污染的活物。是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蛰伏在橡树林最深处。地下极深的位置,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橡树根系。那些树根不是往它身上扎,是绕着它,像手指在虚握。

我猛地睁开眼,把手从树根上收回来。心跳极快。

这东西暂时威胁不到地面。那些橡树根系像在隔离它,暂时还能困住。但如果战争再打几年,地脉被炮火翻搅得越来越剧烈,到那时候困不困得住就难说了。

我把感知到的水脉流向和煞气轮廓在手札上画了张简易地图,在旁边写下一行字。此地有古物,树根未破,暂勿深入。

回到收容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彼得正蹲在灶台边搅粥,粥里加了干酪,油花比平时厚了一层。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小布袋盐递给我。

镇上还有卖盐的?

不是镇上。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直起腰来。昨天你给沃伊切赫治谷仓,他老婆早上来收容站找你。你不在,她把盐留下了,说以后家里的鸡蛋都先给你留着,不卖给镇上了。镇上那个卖盐的昨天被炸断了腿,最近不会有人去卖盐了。

我把盐袋掂了掂,放在灶台上。

艾拉拄着木棍走过来,把布袋里剩的半个土豆递给我。凉透了,咬下去得用臼齿磨两下才能咽下去,但能填肚子。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三卷线放在干草堆上。

旧货铺还有。粗棉线两卷,细的一卷。掌柜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去橡树林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不要钱,送你的。

是那本德文旧书。《凯尔特德鲁伊》,1897年莱比锡出版。扉页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波兰文小字。不要钱,送给那个东方人。

夜里我靠在干草堆上,把骨晶掏出来对着煤油灯看了看。其中一粒切面还没完全氧化,晶体内部封着几粒极细的灰白碎屑。那是煞气凝聚成形的瞬间被晶格捕获的原始怨力残余。

我把这粒骨晶搁在旁边,盘膝坐好,掐了个鼠啮诀,开始引气。这股外力极微量,混在自身灵力里沿着十二正经走了一遍,丹田里比平时略微厚了一层。收功后我拿剑指在泥地上虚刺一记,指风落地处泥灰被激起一小撮。就一丁点,但确实比昨天远了半寸。

我把剩下的骨晶重新包好,翻开那本德鲁伊的书。书里讲橡树能连接天地,能从根系中感知大地的灵气流动,这叫橡树之息。不需要灵力,只需要足够安静。

这跟我今天在老橡树底下自己摸索出来的感应方法几乎一模一样。我又翻到了刚才那张根系剖面图。画这张图的不是德鲁伊,也不是什么祭司,就是个懂植物学的插画师。他在某个傍晚靠在橡树干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把自己心跳声融进树根的脉动里,画出了这张图。没有灵力,只有安静。

艾拉裹着道袍靠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把吊坠从衣领里拉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橡树林那边现在能看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子深处,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团很暗的光。不是琥珀色的那种。是更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它周围全是树根,成千上万的树根,像手指在虚握。

我点了点头。她比我多看见了一层,感知之眼吊坠放大了橡树根系的守护姿态。那些树根不是在封印底下的东西,是在保护它。

我把手札合上,搁在枕头边。那棵老橡树根下面的东西什么时候能见天日,我不知道。但至少今天找够了朱砂替代品,修好了水渠,还白捡了一本书。收容站今晚的粥比昨天稠。

我把桃木剑搁在枕头边,闭上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