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10199" ["articleid"]=> string(7) "72761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9126) "罗希收容站的第三天清晨,有人拍门。
我醒的时候地下室里还黑着。灶台那边漏过来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过夜留下的酸馊气。角落里有婴儿在哭,声音沙哑,哭了很久没人哄。当妈的已经没奶水了。
我从干草堆上撑坐起来,揉了揉脸。后脑勺有几缕碎发翘着,拿手指胡乱抓了两下。昨天晚上帮彼得搬了几袋马铃薯,累得倒头就睡,连道袍都没脱。这件灰布棉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沾着干草屑,下摆压出了好几道褶子。
我伸手摸进帆布包。调料袋空了。
需要食物。
彼得趿拉着鞋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沃伊切赫,那个农场主。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波兰男人,中等身材,长年在田间劳作练出一副厚实的肩膀和粗壮的前臂。但此刻这张方脸红一阵白一阵,左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渗着血,袖口染出一圈暗褐色。
他用波兰语急急忙忙说了一大串,声音抖得厉害:“谷仓,闹东西,又来了,昨晚是猫。”
彼得回头看我,手里搅粥的木勺停在半空中。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那几个打牌的老人也停了手,有个老太太抬起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我使劲搓了一把脸,从干草堆旁边拿起桃木剑,挎上帆布包。
艾拉已经醒了。她把最后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连着绑腿上的草屑一起拍掉,跟在我身后。出门时顺手抄起靠在门框边的一根旧木棍当拐杖拄着。
我们跟着沃伊切赫往镇子东边走。
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两旁的麦田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潮湿的暗绿色。去农场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马铃薯地,垄沟里散落着被炸飞的马铃薯。有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正蹲在垄沟边上,用手把还没烂透的马铃薯一个一个从泥里刨出来,放进脚边一个破了大半边的柳条篮子里。她的手指被湿泥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块昨天剩下的干面包,放在她的柳条篮子旁边。
老太太盯着面包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刨马铃薯。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懂礼貌,是嗓子早就饿哑了。
艾拉在旁边把这幕看在了眼里。她注意到我放下面包以后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把唯一的绑腿布分给她时,给波兰邮差马铃薯时,还有昨晚把最后一点调料倒进她热汤里时,都是这样攥手指的。
她大概以为我藏得很好。
她没有戳穿。
沃伊切赫的农场在镇子东边两里外。一栋石砌的农舍,外墙被雨淋得发黑,墙角堆着几捆烧焦的麦秸。院子里散落着翻倒的挤奶桶和半截被炸飞的篱笆桩。谷仓是个独立的木结构建筑,比农舍更大,木板墙面上有好几道新鲜抓痕,木屑翻卷着。
石阶上那碟牛奶已经打翻了,凝固成一滩乳白色的半固体。苍蝇正围着碟沿打转。
一只死猫僵卧在湿泥地上。猫脖子侧面有几个极深的牙印,周围皮毛发黑。那是被煞气侵体的痕迹。
我蹲下来探了探地面的阴气残留。
鼠啮诀在指尖跳了一下。谷仓深处那股灵力波动正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布满裂纹的心脏,每一跳都往外漏出一缕极细的煞气。
“不是怨灵。”我站起来,把桃木剑从背上抽出来,剑尖杵在地上。“是家灵。你家以前有个老长工,他死后没有离开。他一直在谷仓旁边帮你们看着鸡,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但现在这片土地的气运被战争搅翻了。该走的人没走,该安静的东西安静不下来。它已经开始异化了。先是母鸡,再是狗,然后是猫。再拖下去,下一个就轮到活人了。”
沃伊切赫攥着铁锹的手指节发白。
我说:“它还认得你,就还有得谈。”
我让他退回农舍里。让艾拉退到院子栅栏外。她扶着木棍站定,没有进屋。自从戴上那枚感知之眼吊坠以后,她的灵觉一天比一天敏锐。每次我掐诀她都能看见极淡的灵力细丝从指尖往外扩散。
我站在谷仓门口,没有急着推门。
我把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拇指一弹。
当。
铜钱发出一声脆响,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嗡嗡回荡。
谷仓深处立刻有了反应。像是有人用手掌缓缓摩挲木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鼠从干草堆里窜出来,钻进了墙角那个破麻袋后面。
我又弹了第二下。
当。
嗡嗡的尾音还没落,干草堆后面便传来一阵极低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的念叨。
我听清了那句话。
“鸡还没喂完。”
我把铜钱收回内兜,右手重新握住剑柄。不能再等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谷仓的木门。
门洞里漏进来的晨光只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泥地。其余的部分全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干草堆、挤奶桶、翻倒的独轮车,都在昏暗中失去了边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干草腐烂后的酸气,混着极淡的硫磺味和一股陈旧的木料霉味。
我站在门口,鼠啮诀掐在指尖,灵觉往黑暗中探过去。
那团灵力波动就在谷仓最深处。干草堆后面,很安静。像一头蜷着身子的困兽,正在暗中注视着我。
“斯塔夫。”我喊了一声。
黑暗里,一双浑浊的灰白眼珠缓缓睁开。没有光,却直直地望着我的方向。
我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只是把剑尖点在地上,站在那里,让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老人看清楚我的脸。
我压低声音,用通语术把这句话转成波兰语:“沃伊切赫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最近不太好。”
黑暗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一个极嘶哑的声音从谷仓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像破了的风箱在拼命鼓气。
“鸡,还没,喂完。”
我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见了。
干草堆后面,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老人正缓缓站起来。他不是走出来的,是把自己从黑暗中撕出来的。枯瘦的手指先探出阴影,指甲缝里嵌满了干涸的黑泥。然后是那张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揉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内侧残留着昨夜吸食过猫血的暗红斑痕。他裹在几层辨不出颜色的旧布条里,骨架嶙峋,每往前走一步,牙齿就会不受控制地磕碰一下。
我没有后退。剑尖点在地上,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老头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珠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也许是我身上这件灰布棉袍和他记忆里某个人的轮廓相似,也许是我手里这把刻着二十八星宿符文的木剑勾起了某种极遥远极模糊的熟悉感。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只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干枯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那是鸡饲料的痕迹。
他活着时每天清晨都在谷仓门口划这道痕迹,把麦麸和碎玉米撒在上面,然后蹲在旁边看母鸡啄食。现在他的手已经拿不住任何东西了,但他还记得这道痕迹该怎么划。
我低头看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退后。不要靠近谷仓。”
她没有多问,拄着木棍往后退了几步。
我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干草堆前那个蹲在地上划鸡饲料痕迹的老头,低声开口。语气很平,不像在跟怨灵说话,更像在跟一个耳背的老人慢慢讲道理。
“斯塔夫。你活着的时候替沃伊切赫家喂了一辈子鸡,死了以后还守在谷仓里不肯走。但现在鸡早就没了,沃伊切赫的父亲也早就过世了。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老头划拉泥地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困惑。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喊了一个很久很久没人叫过的名字,他正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是谁。
就在这时,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要说一个词。那个词还没成形就碎了。
然后他的虹膜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原本浑浊的灰白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瞳孔深处苏醒,把他拖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数倍,干瘦的骨架在布条下发出咔咔的轻响。
谷仓里的煞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
我握紧桃木剑。
不能再等了。下一秒,这个迷茫了太久的老家灵就会彻底异化成煞。
而那一刻,他已经站在了失控的边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4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