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10188" ["articleid"]=> string(7) "72761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5594)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老六连发了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云哥。有个急活。城西三环外那个新楼盘,挖地基挖出来一堆碎瓦片和烂木头,还有骨头。工人吓得全跑了,老板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我。去不去。
我揉了揉眼睛。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麻雀在电线杆上抖翅膀。
什么骨头。
法医看了,说是清末的。问题是工人说晚上在基坑旁边老听见有人哭。还有个胆大的说亲眼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影子蹲在坑边。老板找了两个先生去看过,都没搞定。钱好商量。三千起步。
三千。
三千起步。老板说了,只要能搞定,价钱你开。
行。把定位发我。
我挂了电话,从床上跳下来。水龙头拧开先放了一阵黄水才变清。凉水浇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脸白净,清秀,怎么看都不像个道士。我把头发重新扎紧,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城西那个工地在三环外。原本是一片老居民区,拆迁之后围起来准备盖新楼盘。我开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塔吊静静地竖在夜色里。几台挖掘机停在基坑旁边,车斗里还装着半斗土。
临时办公室的灯亮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又不敢表现出来。
吴先生。他快步迎上来,使劲握了握我的手,打量了我一眼,愣了一瞬。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白净,瘦高,看着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我早习惯了。我姓刘,刘建国,这个项目的施工主管。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工期就。
先看现场。
我把手抽回来,往基坑方向走。刘建国跟在后面,边走边说。就那边,那个角上。前天下午挖机一铲子下去,挖出来一堆碎瓦片和几根烂木头,还有几块骨头。法医来看过,说是清末的。
基坑不深,挖了三米左右。底部是夯实的土层,已经用防水布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落,堆着些碎瓦和腐朽的木料。我蹲在基坑边上,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
鼠啮诀。
基坑底部的气场立刻荡了回来。不是普通的死气,是怨。郁结了太久的怨。很淡,但很顽固,像陈年的茶垢渗进瓷碗的裂纹里。更深处还叠着另一层东西,恐惧。好几个人的恐惧拧在一起,在土里沤了太久,沤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
不止这些。在这股怨气的最深处,有一团极其阴沉的气息蛰伏着。它把自己裹得很紧,像一颗埋在淤泥深处的卵,不露锋芒。但那种阴沉的力量让我的鼠啮诀探过去的时候,指腹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我皱了下眉。这东西比我之前对付过的那些游魂野鬼要沉得多。不是受惊的小孩,不是迷路的亡魂,是积怨。几十年的怨气在地底下发酵,没人祭拜,没人收尸。骨头被挖出来见光的时候,怨气也跟着醒了。
吴先生。刘建国看我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难搞。
难搞。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不至于搞不定。让所有工人待在工棚里不要出来,门窗锁好。工地所有的灯都关掉。
都关掉。
都关掉。照得跟白天似的,它不敢出来。
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往工棚方向跑,边跑边掏出对讲机。我从帆布包里抽出桃木剑,放在膝盖上,盘腿坐在基坑旁边,闭上眼,等夜色完全降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工地都安静了。工棚那边漆黑一片,连窗户都拿被子堵死了。远处的城市灯火映在天边,把云层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十点刚过,那股死气忽然浓了起来。不是慢慢凝聚,是猛地往外一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吸足了气,把这股怨气从骨头的缝隙里用力往外一吐。基坑底部那堆碎瓦旁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灰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大两小。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辨认出身形。一个高大的成年人,两个矮小的孩子。它们面朝着我,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周围的温度开始往下掉。我哈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
我站起来,桃木剑提在身侧。
然后那三个影子同时消失了。不是消散,是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一把拽进了黑暗里。基坑底部的碎瓦片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集中的力量在底下翻涌。碎瓦缝里渗出一股灰黑色的冷雾,浓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冷雾从基坑底部往上蔓延,碰到探灵香的香头,三根香同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阳气被抽干了。我看了眼那断掉的香灰,把桃木剑横在身前。
冷雾在基坑中央凝聚。不是三个模糊的灰影,是一团极其浓稠的、几乎能用手摸到的怨气聚合体。它在半空中翻涌,不断变换形状。张开的嘴。攥紧的拳头。被扭曲成不可能角度的脊背。
然后它从冷雾里走出来了。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它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三个人形被同一团怨气裹在一起,一大两小,骨头和骨头之间被某种灰黑色的黏液粘合着,每走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不是鬼魂。是怨骸。几十年的怨气把骨头和碎瓦重新拼成了一具能在地上爬的东西。它抬起头,那张被碎骨拼成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三个黑黢黢的窟窿。两个是孩子的,一个是那个高大的成年人的。三个窟窿同时对准我,窟窿深处翻涌着灰黑色的冷雾。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基坑都在震。
我没退。
我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从帆布包里抽出三张黄符。第一张,破怨符。我把符纸贴在剑身上,右手握剑,左手掐诀。鼠啮境的灵力顺着胆经往剑身上灌,剑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开始发亮。暗红色的光,很淡,但很稳。
怨骸朝我扑过来,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一只被碎骨拼成的手臂横扫过来,指尖的碎骨锋利得像刀子。我侧身让开,碎骨擦着我左肩掠过,风压刮得我脸颊生疼。我右脚蹬地,身体往左一偏,剑尖从下方往上斜挑,正刺中怨骸手臂和躯干之间的接缝。接缝是怨气最薄弱的地方。桃木剑上的破怨符在接触怨气的瞬间猛地一亮,那道接缝被震裂了一寸。灰黑色的浆液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嗤嗤作响。
怨骸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往后踉跄了两步。它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裂口,那张碎骨拼成的脸转过来,三个黑黢黢的窟窿死死盯着我,窟窿深处的冷雾翻涌得更急了。它在愤怒,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它学会了。这个被怨气拼起来的怪物在挨了一剑之后,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惹。它开始绕着我转圈,碎骨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手臂的碎骨不断张合,在找破绽。
我看着它,把第二张符掏出来。缚灵符。我蹲下去,把符纸往地上一拍。符纸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亮了一下,一道朱砂红的弧光从符纸边缘延伸出去,沿着基坑边缘画了半个圈。怨骸踩到那道弧光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碎骨拼成的脚掌嗤嗤冒着白烟,它嘶吼着往后跳开。但缚灵符画的圈只封住了半个基坑。怨骸绕到另一边,从没有弧光的地方往圈里拱。我没有去补那道缺口,我等的就是它进来。
怨骸挤进缚灵符画成的圈里,碎骨摩擦着地面,一步一步朝我逼近。那张碎骨拼成的脸上,三个黑黢黢的窟窿深处翻涌着铁锈色的冷光。它张开嘴,那张被碎骨拼成的嘴,里面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团正在急速旋转的灰黑色煞气。
我举起桃木剑,左手把第三张符掏出来。辰砂纸,朱砂浓度比普通符纸高了好几倍,专门对付怨气成形的东西。我把辰砂符往空中一扔,桃木剑从下往上刺,剑尖正好穿透符纸。然后我把剑尖对准了怨骸胸口那三个黑黢黢的窟窿。剑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在接触辰砂符的瞬间全部亮起来。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苍龙七宿。七道红光同时在剑身上炸开,把整片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道红光亮到工地对面的居民楼有人拉开窗帘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一片刺眼的光。基坑边停着的挖掘机挡风玻璃被震裂了一道缝。刘建国在工棚里哆哆嗦嗦地往外偷看,看见那道红光照亮了半边天,吓得把脑袋缩回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菩萨保佑,把所有神佛的名字全念了一遍。
怨骸看见那道红光,那张碎骨拼成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它开始往后退,想逃出缚灵符画的圈。但七宿同时点亮的剑光,它躲不开。
剑尖撞在怨骸胸口正中央,那三个窟窿交汇的地方。灰黑色的煞气和暗红色的剑光炸在一起,冲击波把基坑边缘的碎瓦全部掀飞。我被反震力推得往后滑了两步,虎口震得发麻,但我没有松手。我把剑尖继续往前推。
解开。骨头是骨头,魂是魂,怨是怨。别捆在一起了。
我把剑尖往下一压。剑身上的七宿红光同时往下沉,把怨骸的胸口压穿了一个洞。不是劈开,是把怨气从骨头和魂之间剥离出来。灰黑色的怨气从骨头缝隙里被抽出来,像一条被拽出洞的蛇,在剑光里拼命挣扎。
怨骸开始崩解。碎骨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三个黑黢黢的窟窿里翻涌的冷雾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灭了。碎骨堆里浮起三个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光点。不是怨气,不是煞气,是魂。被怨气裹了几十年,终于能透出来喘口气。它们浮在半空中,朝我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自己散开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收回桃木剑,拄在身侧喘了好一会儿。虎口在渗血,后背全被汗浸透了。那三根探灵香还插在土里,我重新点了一遍。这次冒出的烟是白的,笔直往上,没有拐弯。我蹲下来,把香插稳,然后走到碎骨堆前,低头看了一眼。骨头已经散架了,没有怨气,没有煞气,只剩一堆普通的骸骨。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撮辰砂粉末洒在碎骨上,朱砂属阳,驱邪之后还要封住,防止阴气再聚。然后我对着那堆骸骨微微欠身。直起腰的时候,左腿膝盖咔咔响了一下,旧伤还在隐隐发酸。
刘建国从工棚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拄着剑站在基坑边上,确定没动静了才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吴先生,这是三千,你点点。
我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三十张,把空信封还给刘建国。明天把那个角落的遗骨清出来,找地方安葬。请个做白事的来好好给人家烧点纸。坑底不要动,在发现遗骨的位置填三尺新土压实,铺一层生石灰,上面建个小花坛,不用大,三五平方,常年种点绿植,不要再动。
刘建国连连点头,又掏出一个信封。吴先生,这是另外两千,我个人谢你的。
我看了眼信封,没有接。三千就三千。
吴先生。
干我们这行的,收钱有规矩。活人的钱,该收多少收多少。死人的钱,一分不能多拿。你这工地底下埋着死人,这活我接了,三千是我的辛苦费。多出来的,你拿去给那几具遗骨买个好点的骨灰盒,剩下的买纸钱烧了。
刘建国看着我这个年轻人,路灯下我这张白净清秀的脸和我嘴里那些老气横秋的规矩完全不搭。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去。我拎着帆布包往工地门口走,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刘建国追了两步,吴先生,花坛的事我记得。我头也没回,抬手挥了两下,钻进面包车里。
回到沙井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巷子里很安静,杨姐家的狗趴在槐树下睡着了,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我推门进屋,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在凉席上。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叫了一声。今天还没吃晚饭。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墙角那张折叠桌前。拎起电热水壶晃了晃,还有半壶水,按下开关。然后蹲下来,从桌底下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撕开包装纸,把面饼搁进搪瓷碗里,调料包挤干净。又翻了翻旁边另一个塑料袋,里面还剩两根火腿肠。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根,剥开皮掰成两段搁在面上。水烧开了,热水浇在面上,调料包的红色粉末慢慢化开,香味弥漫开来。拿筷子把面饼压了压,让热水完全没过面身,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本旧书压在碗盖上。
我坐在折叠桌前等面泡开,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估摸着差不多了,伸手把压在碗盖上的旧书拿开。书是师父留给我的手札,羊皮纸包着,翻了太多遍,书角已经翘起来了。我把书放在桌角,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腾起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还没等我嚼第二口,枕头底下的青铜残片忽然亮了。不是那种微弱的热光,是一颗小型闪光弹在枕头底下炸开。整间黑暗的出租屋被照得如同白昼。我猛地转过头,嘴里还叼着那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泡面。伸手去摸枕头,指尖碰到残片边缘的瞬间,一股灼烧的力道顺着虎口的合谷穴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三里,走过曲池,一路烧到肩膀。然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从折叠桌前提了起来。
我想喊,嘴里那口面堵着喉咙,喊不出来。脚离地了。帆布包从床上滑下来,桃木剑从剑鞘里滑出半截,剑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在暗红光芒里闪了一下。然后我整个人被抽进了光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趴在一片泥地里。嘴里还叼着那口泡面。我把它吐出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头顶不是城中村的路灯,不是杨姐蹲着择菜的那棵歪脖子槐树,而是一家正在燃烧的农舍。茅草屋顶被炮弹掀飞了一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烧焦的松木味还有一股铁锈和血肉混在一起被高温烤干的腥甜。一颗滚烫的弹片擦着我的左肩钉进身后的树桩,断口还在冒青烟。
不是西安。我喃喃了一句,嘴里还有泡面残渣的咸味。
松林外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不是中文,是德语,夹杂着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手电筒的光柱在林子里乱晃,越来越近。我把帆布包带子攥紧,猫着腰往林子里最黑的地方钻。身后的光柱扫过来,扫过去,停在离我不到十步的树干上。我贴着树根趴着,把呼吸压到最低。光柱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脚步声往公路方向去了。我趴在地上听着军靴声渐渐走远,然后站起来,把鼠啮诀掐在指尖,继续往南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704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