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沉甸甸的，金线绣纹在晨光里细碎地闪。
他妈在我身边绕了两圈，左肩那处绣花她拿手抚了又抚，右袖口的褶子捋了三遍，最后退后两步看，眼圈红了。
她过来握住我的手拍手背，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这次我大概听懂大半——"好姑娘""好好过日子""格桑欺负你来找阿妈"。
桑吉穿着白袍子站他妈身后，干干净净的。
他看我穿红嫁衣出来的那个眼神，跟之前几天都不一样了。
脸上那层少年人的羞怯底下，多了一点认真。
定定地看了好几秒。
"阿姐。"
他叫了一声，嗓子脆。
我朝他笑了笑。
他耳朵红了一下，没低头。
寺庙在雪山脚下，走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格桑牵了匹马驮经幡和供品，他妈和桑吉走在后头。
我和格桑在最前面，马蹄踩土路，哒、哒、哒，节奏均匀。
他的靴子边沿沾了一圈露水，晨风翻着他的袍摆，一下一下的。
寺庙很小，藏在一片缓坡的背风处，白墙泛着暖融融的光。
屋顶的经幡比我院子里的多得多，密密地排了好几排。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彩色的布条一齐翻卷，哗啦啦的，像一群鸟扑着翅膀。
门口站着个穿绛红僧袍的老僧人。
皱纹深得像树皮，眼睛却亮，亮得像雪山尖上那层光。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哈达，见我们来了，慢慢迎过来。
格桑翻身下马，回身来接下我。
两手掐着我腰把我从马背上举下来，放稳了，手没立刻撤，在我腰侧多停了半拍。
老僧人把那束哈达搭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丝绸的，凉丝丝的，贴着手背。
他开始念经。
声音沉，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嗡鸣，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听不懂一个字，可那调子安详，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把周围的风声、经幡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全压低了。
格桑攥着我的手，掌心里头是潮的，比平时紧。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微微绷着，睫毛垂着，整个人端在那儿。
有一种我平时在他身上不太见到的端正。
老僧人念完了，把哈达收回去，双手捧着在经幡下高高举起，又缓缓放下。
然后递给格桑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银盒子，系着红绳。
嘎乌盒。
格桑接过来的时候，我瞥见他指尖在抖。
他解开红绳，抬手把盒子挂到我脖子上。
绕到我脑后系绳子的时候，指腹擦过后颈皮肤，带着轻微的颤。
系好了，他把那个小银盒子轻轻按在我胸口正中的位置。
银面贴着皮肤，微凉，激得我整个人轻轻一缩。
他的手就那么按着盒子，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我胸口那个银盒，又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亮得像沾过水，里头的东西太多了，我说不全。
郑重，欢喜，还有一整个沉甸甸的东西落定下来。
"你是我的妻子了。"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数过三遍才说出口。
我低头看胸口那个银盒子。
盒面上刻着纹路，看不懂的花样，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
格桑的手指还搭在我锁骨边上，拢着那个盒子，像护着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旁边他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低声念了。
调子里带了哭腔，满脸泪，嘴角却是翘着的。
桑吉两只手攥着袍摆，一眨不眨地看他哥和我。
风从雪山上灌下来，头顶的经幡猎猎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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