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85682" ["articleid"]=> string(7) "72747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459) "沈鹤鸣在密林里迷了路。
他没带干粮,没带水,身上只有一件旧长衫和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进山的第三天,他在一条溪边蹲下来喝水,看见水面上的自己——额头还有血痂,胡茬长了一脸,眼睛红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冰凉的溪水里,憋了很长时间的气。
起身的时候,他听见了几声狼嚎。
沈鹤鸣没有跑。
他把溪边的石头挑了一块拳头大的,攥在手里,往狼叫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是不怕。
他是没力气跑了。
狼没有来。
来了三个山贼。
山贼是在一个弯道上冒出来的。
一个蹲在树上,两个从路边的大石头后面跳出来。
蹲在树上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石头后面那两个一个拿棍子一个空手,但空手的那个比拿棍子的还壮一圈。
"包袱放下。"拿柴刀的说。
沈鹤鸣把包袱放下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药箱扔在了牛家,铜钱给了老太太,他身上只有一件长衫。
山贼翻了翻那个空包袱,脸色很难看。
"你是干什么的?"
"游医。"
"游医?"拿柴刀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游医怎么穿成这样?鞋都破了。"
"书烧了。不干了。"
三个山贼面面相觑。
拿柴刀的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绕到沈鹤鸣正面,用刀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烧了你的医书?为什么?"
"把人治死了。"
山贼愣住了。
拿柴刀的那个把刀收回去,挠了挠头:"那你是进山干嘛?躲官司?"
沈鹤鸣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山——这座山叫桐柏山,南阳郡往北走七十里。
他不是故意选这座山的。
他只是一直往北走,走着走着看见了这座山,就在云里半隐半现地搁着。
山腰上有一片白色的石壁,远远看着像一道伤疤嵌在绿色的山里。
"我想修道。"
三个山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柴刀的说:"修道?你连路都走反了。往东五十里有座道观,白云观。你往这边走,再走十里就到乱葬岗了。"
沈鹤鸣没说话,继续往山里走。
拿柴刀的在后面喊了一句:"疯子!"
沈鹤鸣走到第十里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前面果然是一片乱葬岗——几十座无主坟荒草没膝,断碑上长满了青苔。
风一吹,荒草簌簌响,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沈鹤鸣在乱葬岗边上坐了下来。
他不是不怕。是他发现那些"低语"里有他能听懂的东西。
铁锋活着的时候,在军营里待过三年。
军营里每天都死人——战场上下来的伤兵、瘟病倒下的民夫、被军法处决的逃兵。
铁锋听过太多濒死之人的低语。
所以沈鹤鸣不怕乱葬岗——死人不会害他,害他的都是活人。
他在乱葬岗边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密林里钻出了一只拳头大的黑蜘蛛——不是普通的蜘蛛,背上有一块白色的纹路,像一张脸。
蜘蛛从树枝上倒挂下来,停在沈鹤鸣面前三尺的地方,六条腿在空气中轻轻划动。
沈鹤鸣看着那只蜘蛛,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温守拙的记忆——温守拙在蜀中修桥的时候,见过这种蜘蛛。
蜀人叫它"鬼面蛛",剧毒,被咬一口两个时辰必死,但它的毒囊晒干了可以解瘴气。
沈鹤鸣站起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缓缓地靠近那只鬼面蛛。
他不是要杀它。
他在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开蜘蛛身后的蛛网——蛛网后面有一只垂死的松鼠,已经被蛛丝裹了大半,还在微微抽搐。
沈鹤鸣把松鼠弄下来,蜘蛛瞪了他一会儿,转身爬走了。
他用树枝碾碎了几片草药叶子敷在松鼠的伤口上。
这草药是路过溪边时顺手摘的,温守拙的记忆告诉他——车前草,止血消肿。
松鼠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死了。
沈鹤鸣把松鼠埋了。
继续往山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桐柏山很大,往里走了三天,连人烟都没碰上了。
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啃树皮和野果——温守拙教过他怎么分辨有毒的果子。
困了就找一棵大树靠一晚上。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在一座断崖的半腰上,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条勉强能落脚的羊肠小道通上去。
从下面看,道观只剩断壁残垣,两棵歪脖子松从瓦片的破洞里长出来,把半个屋顶都顶穿了。
沈鹤鸣顺着那条羊肠小道爬了上去。
道观里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正殿的柱子上,披着一件灰蒙蒙的道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剑痕。
剑痕很深,把左边的眉毛劈成了两截。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沈鹤鸣站在三丈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道剑痕——不对劲。
一般的剑伤是凸起的,疤痕增生。
但这个人脸上的剑痕是平的,而且每隔几息就会变一下颜色——先是暗红色,然后变成浅金色,再变成暗红色,如此往复。
那是活的伤疤。
沈鹤鸣脑子里的铁锋记忆忽然炸开了——铁锋在军营里见过被"剑气"所伤的人。
那是修行者的手段,不是凡铁能砍出来的伤。
被剑气所伤,疤痕会活一辈子,而且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这个人,是被修行者打伤的。
而且那道伤不是别人砍的——剑痕的角度,是他自己拿剑划的。
沈鹤鸣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沈鹤鸣觉得自己不是被人看着,是被一片山压着。
那人的瞳孔不是黑的,是一圈一圈的暗金色,最中间一点白得像烧红的铁的芯。
"你来修道?"
声音也不大,但沈鹤鸣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
"为什么?"
沈鹤鸣站在那间破败的道观里,面对着那个脸上有活剑痕的人,说了他这辈子最诚实的一句话。
"我杀了一个人。一针下去,半个时辰就死了。我学了三年医,用的是一本泡烂的书。书上的字错了,我把实证当虚证治了。我蠢。"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沈鹤鸣继续说:"那人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铁锋铸的刀,也崩过。不是一把,是几十把。每一把崩了的刀后面,都有一条命。"
"铁锋是谁?"
"我。前世的。"
那人眼里的暗金色转了一圈。
"我在找一个能扛住一剑的人。"他说,"你信不信因果?"
"信。"
"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没有墨,是空的。
但那人伸出手指——那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透着跟剑痕一样的暗金色——在符纸上划了一下。
没有墨也没有朱砂,但符纸上凭空多了一道纹路,像刀劈过的石头缝,从左上角斜穿到右下角。
沈鹤鸣看着那道纹路,莫名其妙地觉得脊背发凉。
那人站起来,走到沈鹤鸣面前,把符纸贴在了他的胸口。
符纸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沈鹤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翻了个个。
"这是剑符。是我玄真子的剑符。"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从现在起,你的经脉会被剑气反复冲开。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活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再来找我。"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走掉的。
是凭空消失的——柱子还靠着他刚才坐出来的痕迹,但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张符纸还贴在沈鹤鸣的胸口上,符纸上那道剑痕似的纹路开始发光。
第一道雷,从天灵盖上劈了下来。
沈鹤鸣跪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那不是真的雷——是他体内被剑气强行冲开的经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血管里来回拉扯。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脑子里闪过铁锋的最后一幕:铁锋在锻炉前,把手伸进火里,去拿一块烧红了的铁。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晚了就接不到下一单了。
耳朵边响起玄真子最后那句话。
"三天。
沈鹤鸣把拳头攥出了血。
第一夜,开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491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