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闹哄哄的，不少孩子掌握不好力度，胶水挤得到处都是，还有人把卡纸撕成碎片嬉笑打闹。
刘晓拿到材料，盯着示范的步骤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不算灵活，反复折叠好几次，折出来的纸鹤歪歪扭扭，翅膀一边高一边低。
邻座小男孩折好了一只，举起来炫耀：“你看我的！”
刘晓抬头看了一眼，试着调整自己手中卡纸的角度，低声说道：“好看。”
他并不觉得纸鹤有多好看，只是知道，此刻说出这句夸赞，是合适的回应。
小男孩似乎很开心，主动凑过来，想要教他怎么折叠。两个人挨得很近，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灌入耳朵，叠加脑中持续不断的异响，让刘晓的意识隐隐发胀。
他强迫自己耐住性子，慢慢跟着对方的动作摆弄卡纸，没有露出半点不耐。
放学的时候，他把那只畸形的千纸鹤攥在手里，带回家。
母亲看见他手里的手工，十分惊喜。
“这是你在幼儿园做的？真厉害。”
她小心把纸鹤摆在客厅电视柜上，像是一件难得的宝物。晚饭的时候，还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
父亲放下碗筷，看向刘晓，语气带着期盼：“多和小朋友交流，以后每天都做点手工回来。”
刘晓点点头，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家人气氛看着和睦，刘晓却能捕捉到父母话语深处藏着的焦虑。他们期盼他能够慢慢变得外向，期盼那些关于“自闭症”的猜测，最后只是一场虚惊。
他不能让他们彻底失望。
夜里躺在床上，房间一片漆黑。父母的房间就在隔壁，隐约能听见两人压低声音交谈。
“今天老师说，他还是很少主动说话，别人找他，他才会应答。”
“慢慢来，说不定再长大一点就开窍了。我心里总是悬着，下周要不要再带去医院问问医生？”
“先再观察一段时间，别吓着孩子。”
细碎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到刘晓耳中。
他静静躺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明白父母想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达不到他们期待的样子。与生俱来的呆滞、永不停歇的脑中异响、无法共情他人的感受，全都真实存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收紧伪装。
往后在幼儿园，主动多说几句话，别人邀约玩耍不要回避，尽量展现出一点点进步。
只是那份伪装之下，内里依旧一片荒芜。
第二天去往幼儿园，刘晓主动留意路上的花草。母亲和他说话时，他刻意拉长回应的句子，不再只用单字应付。
母亲明显察觉到变化，眉眼舒展不少。
抵达教室，昨日和他折纸鹤的小男孩立刻招手喊他过去。刘晓迈步走过去，和一群孩子围坐在一堆积木旁。
孩子们搭建城堡，互相商量分工，争吵、欢笑交织在一起。
刘晓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大多时候听从其他人安排，别人让他递积木，他就伸手递送。有人问他想法，他就顺着众人的话附和几句。
有小朋友无意间撞到他的胳膊，对方慌忙道歉。
别的小孩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害怕，要么赌气生气。刘晓只是轻轻摇头：“没事。”
平淡的反应，反倒让那名小孩愣了一下。
一旁的王老师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感慨，刘晓性子实在太过温和安静，安静得过分。
没有人知道，刘晓不是大度，只是冲突、磕碰，没办法勾起他的情绪。喜怒哀乐像是一层薄膜，隔绝在他的灵魂之外。
课间自由活动，不少孩子跑到操场滑滑梯。
大家争先恐后，推搡打闹，充满活力。
刘晓站在滑梯不远处观望，没有上前。
他看着孩子们此起彼伏的笑脸，默默在心里复盘：想要融入人群，就要参与这类游戏。
犹豫片刻，他抬脚走上台阶，排队等待滑滑梯。
风吹在脸上，下滑的瞬间，耳边响起孩童的尖叫。刘晓心里没有刺激和喜悦，仅仅只是完整走完流程。
一趟结束，他没有继续排队，退到角落站着。
喧闹的世界包围着他，他如同隔着一层玻璃，冷眼旁观一切。
脑中无数声音持续涌动，无形的丝线缠绕意识深处。
他尚且不懂，这是一场横跨漫长岁月布局的代价。他只知晓，自己必须持续扮演一个普通、迟钝、缓慢变好的小孩。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306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