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当着他的面把剑藏进袖子里，而是等他走了之后，才慢慢把剑插进袖口内侧。
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坚硬的轮廓，然后走到桂花树后面，拿起弓开始拉弦。
苏辰听到弓弦拉满的声音，一支箭射出去扎进树干，又一支，又一支。
节奏比平时快。
他在廊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施还坐在石凳上。
她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杯，看着郑旦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郑旦她——”
西施开口，又停住了。
苏辰等她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具。
“我去帮她收箭。”
她走到桂花树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箭，一支一支递给郑旦。
郑旦接过箭，没看她，继续拉弓。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在里面转着，但她咬着嘴唇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拉弓的手比刚才更用力，弓弦被拉开时发出细密的吱嘎声。
“苏先生这是关心你，不然为什么只给你一个东西，不给我。”
西施的声音很轻，不像调侃，倒像在替郑旦高兴。
郑旦的手指一滑，弓弦发出一声闷响，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在树干边缘，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西施！”
她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那柄弓差点从手里滑脱出去。
西施掩嘴笑了起来。
不是姜女官教的那种笑不露齿的笑，是桂花树叶子被风摇落时那种恣意的笑，眼角弯弯的，肩膀都在抖。
“你的箭法这么好，范大夫和苏先生一定会带着越军来救我们的。”
她把最后一支箭递过去，语调里带着一种安静的笃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会打赢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活到他们来的那一天。”
郑旦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她放下弓，转身看着西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呢？你不想家？不想……”
她没说完。
西施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以前是浣纱的，粗糙、有力，现在被姜女官调教得柔嫩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的老茧快要退干净了。
但这些变化底下，她还是那个在溪边浣纱的村女，还是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抹眼泪的姑娘。
“我想我阿爹阿娘。我也想村里那条小溪。夏天的时候，溪水没过脚踝，凉得很。我想以后回去了，还能在溪边浣纱。”
她抬起眼睛，眼眸清亮，像苎萝村前那条溪水。
“可是范大夫说了，吴国不灭，越国就没有安宁。我们不做这件事，会有更多的人死。我阿爹阿娘也会死。”
她握住郑旦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的力道却很紧。
“等吴国灭了，我们就回家。”
郑旦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低下头，从衣领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小块磨得发亮的贝壳。
她把红绳解下来，塞到西施手里。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你戴着。”
“我不能收——”
“你戴着。”
郑旦不由分说地把红绳系在西施的手腕上。
“我的命硬，死不了。你不一样，你得有人护着。”
西施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轻轻抚了抚那片贝壳，眼眶慢慢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冲郑旦笑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10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