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呢。”
“去哪？”
“就在那片烂泥里打转。”
“嗯。”庄子索性扔了鱼竿，四仰八叉地躺在带刺的野草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哪都没去。但它想去哪就能去哪。不想动，就烂在泥里。”
苏辰觉得他在放屁，但又隐隐觉得屁里有真理。
“鱼脑子只有豆大，哪懂想不想。”
“对喽。”庄子侧过脸，隔着乱发盯着苏辰，“人就是想得太多，把自己给困死了。”
苏辰握着鱼竿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庄子转头，继续看天上被风吹散的云。
“苏先生。你活得，太像块石头了。”
苏辰呼吸一滞。
“石头砸在河里，水只能绕着你走。千年万年，你就在那儿。稳如泰山。可是，你也挪不了窝了。”庄子抬起手，指着半空。“云多好。没个定型，风吹哪散哪。下场雨，又跟河水混一块了。”
“石头能熬。”庄子轻声说，“云能散。你选哪个？”
苏辰手一松。鱼竿歪倒在泥地里。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他没出声。庄子也没逼问，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没半柱香的功夫，胸膛起伏，居然睡死过去了。
苏辰盯着暗下来的河面。草丛里亮起点点萤火。一千年。第一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像块死石头。
等庄子睡醒，天已经黑透了。苏辰生了堆火，火上架着两条烤得焦黄的鱼。
“趁你打呼噜的时候钓的。”
庄子坐起来，弹掉头上的草屑，接过鱼啃了一口。
“淡了。”
“爱吃不吃。”苏辰冷笑。
庄子嚼着鱼肉，忽然歪头看着苏辰，眼睛在黑夜里亮得不太正常。
“刚才做了个梦。”
苏辰拨了拨火堆。
“梦见我变成蝴蝶了。就那种菜地里乱扑腾的蝴蝶。”
庄子叼着鱼骨头，张开两条胳膊胡乱扇了两下，袖口挂着的草屑甩得到处都是。
“飞得挺来劲。东晃晃，西晃晃。风吹哪儿飘哪儿。什么楚国魏国，什么钱啊权啊，全不挨着。就一只蝴蝶，只管扇翅膀。”
他停下来，把鱼骨头吐进火里，盯着蹿起来的火星子。
“然后醒了。”
“还是个破落户庄周，躺在河沿上，脖子被草扎得生疼。”
苏辰翻动火堆里的柴。火光照着庄子那张瘦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庄子忽然凑近了点，眼珠子在苏辰脸上转。
“你说——是我梦见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变成了我？”
苏辰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
庄子没等他回答。往后一仰，又躺回草堆里，翘起二郎腿晃悠。
“分不清了。蝴蝶就是庄周，庄周就是蝴蝶。有什么区别？”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辰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火星噼啪往上窜，融进满天的星子里。
“分不清。”苏辰把烧焦的木棍丢进火里，“也不用分。”
庄子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
“苏先生上道了。”
苏辰最后在蒙地扎了根，就挨着庄子那破草屋。
苏辰自己动手，砍树、夯土、扎茅草。庄子就在旁边晃荡，偶尔递个草绳，大部分时间躺在旁边看戏。房子盖好，门框有点歪。苏辰在院里种了棵枣树苗。庄子顺手在墙根撒了把白菜籽。
“枣树得等几年。白菜俩月就能下锅。”庄子拍着手上的泥，“眼皮子底下的饭，也得吃。”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滑过去。苏辰还是抄书。他把庄子的《逍遥游》抄了一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苏辰看着竹简，想起那天水草里那条巴掌大的鲫鱼。这人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大的天地。他走到矮墙边，敲了敲。庄子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