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77"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701) "春秋时期,周都洛邑。
苏辰在洛邑已经住了十几年,他在城东开了一间小书馆。店面不大,前头卖书,后头住人。平时靠抄书和教几个学生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沉闷无趣。
天子之都九经九纬的街道规整开阔,东西两市商铺成片。太庙与王城分据城中,诸侯使臣车马不断。气象压人。
天子式微霸业移交,这座城的体面死撑着,骨架子硬挺着不肯塌。
他每隔几天去守藏室一趟。
守藏室是王室藏书地,管事叫老聃。后来人都叫他老子。这人学问大脾气怪,说话慢吞吞,一句能让人憋半天火。
苏辰头一回去托人引荐。后来熟了,不请自去,推门就进。老子不恼,多备一张坐席。
这天下午苏辰又去了。
守藏室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身量高大,穿一身洗发白深衣。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风尘满面是赶了远路。
男人抬头打量门匾,听见脚步声转头。见了苏辰,拱手行礼。
“请问先生,老聃先生在吗?”
礼数周到语气恭敬,带一口鲁地口音。
苏辰回礼:“在里面,阁下是?”
“在下孔丘,从鲁国来,特来向老聃先生问礼。”
孔丘。
苏辰动作顿住。心头一震。
打量对方,面容端方眼角细纹藏疲态。目光极亮,有一种压得住场的气度。
是孔子。
活了一千多年头一回见真人。有些荒谬的真实感。
“孔先生,”苏辰点头,推门,“请随我来。”
老子正在屋里整理竹简。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苏辰身后跟了客人,放下活计站起。
孔子趋步上前,躬身长揖,自报家门。
老子一听鲁国孔丘,眼睛放光,这人听说过在列国间有名气。
“仲尼啊,”老子捋胡须,“远道而来,坐。”
两个字,没客套。
苏辰搬两张坐席,退到角落坐下。把茶炉子拨旺。
老子孔子面对面坐下,片刻聊开。周礼到尧舜,诗书到礼乐。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句话沉甸甸的砸进水里。
苏辰在旁边煮茶,偶尔插一句。
老子说礼崩乐坏叹气。说这些东西早晚要散,强留不住。
孔子摇头。说不留也得留,总不能看天下乱下去。这人骨子里有把火。
苏辰把煮好的茶分三杯。推一杯到孔子面前。
“孔先生走过不少地方了?”
孔子接茶道谢,说走了几年。鲁国到齐国,齐国到卫国。没君主愿意用他的主张。
语气很平,不抱怨,陈述事实。
“那还打算继续走?”苏辰问。
孔子端茶杯,看杯里浮沉的茶叶,停了一会儿。
“人总要做点什么,不去做怎么知道成不成。”
苏辰没再问。这人执拗得让人心惊。
孔子在洛邑待半个月。
天天来守藏室。有时带弟子有时一个人。老子跟他讲礼的源流,讲道的本末。讲着两个人陷入沉默。有些东西需要停下想。
苏辰多数时候边上听,起身添茶,出门买吃食。
临走前一晚聊到傍晚。
弟子先回去,剩三人在屋里。外头下雨,不大淅淅沥沥,顺屋檐滴下砸在门槛上。惹人心烦。
孔子转头看苏辰。
“苏先生见识不凡,言谈间于天下事皆有洞见,何以甘居一隅,守着这间小书馆不出世做些事业?”
苏辰收拾桌上茶杯,手上没停。
“洛邑就挺好的,安静。”
孔子看他,没追问。
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半个月注意到这位苏先生话不多,每次开口说在点子上。不是掉书袋,是经历过事情的明白。
老聃对他的态度古怪。老聃傲骨藏里头,对人客气很少真服谁。跟苏辰说话是另一种语气,平辈论交偶尔调侃。
这样的人,不出世实在可惜。
聊到雨停就散。
孔子站廊下看天,回头朝苏辰拱手。说明日一早动身去陈国,半个月受益匪浅。
苏辰站门口,月光照在湿漉漉石阶上。他手里拿块擦桌子的抹布。
“路上小心。”
“有劳先生挂念。”
孔子行礼,转身进巷子。雨后石板路月光照发白。背影在巷口晃一下不见了。空落落的。
苏辰站门口没动。
身后屋里老子声音慢悠悠传出。
“舍不得?进来喝茶。”
苏辰把抹布搭门边架子,走回屋里。
老子把冷茶倒了重沏一壶。茶香在潮湿夜里清冽刺鼻。苏辰坐下,端杯子没喝,捂在手心。
“是个了不起的人。”苏辰说。
老子端杯子,吹浮沫:“道不同,不妨碍我敬他。”
喝一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执拗,天下没几个。”
苏辰点头。
见过太多人。聪明的勇猛的圆滑的奸诈的。孔子这号,明知前路漆黑硬要往前走,绝无仅有。
知道这个人将来怎样。几千年后这名字刻在读书人骨头里,思想流进华夏大河,一直流下去。
他知道,他见证过。
老子放茶杯靠凭几上。眯眼看苏辰。目光不紧不慢,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
“你呢?”
“我什么?”
“别装傻,”老子慢吞吞,“你身上的事儿,我看不穿全貌,多少能猜到几分。”
苏辰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长生,”老子把两字说得平淡,“对吧?”
屋子死寂。
茶炉水烧开,咕嘟咕嘟响。热气氤氲往上冒。苏辰把茶杯搁下,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不对劲,”老子拿手指敲凭几扶手,“你说你二十多岁。你说话办事看事情眼界,不像二十。倒像活几辈子的人。”
苏辰没说话。
“多久了?”
“一千多年,具体多少记不太清了。”
老子点头,脸上没惊讶。确认早猜到的事实。端杯喝口放下。
“所以你守这间小书馆。抄书教学生。不交朋友不成家——”
“我有过。”苏辰打断。
老子停住。
苏辰看手里的茶杯。茶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有过家人,有过朋友。每一回看他们老,病,走。”
搁下茶杯声音稳。
“您说,经历一回两回能撑住,十回八回呢?”
老子没回答。
“后来我想明白。”
苏辰站起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夜风涌进,带泥土青草味。外头巷子黑沉沉。远处更夫挑灯笼经过,光在墙上晃没。
“不靠近就不失去,不拥有就不用告别。一个人待着,谁也不用记得谁。”
说完靠在窗框背对屋里。身后灯光把影子拉长,拖老子坐席旁。凄凉得可笑。
老子看地上的影子,沉默。
把茶壶从炉子提下,给苏辰杯子添新茶。茶汤倒进,热气重冒。
“你过来坐下。”
苏辰转身,走回坐下。
老子放好茶壶拍手上的炭灰。
“怕一朵花谢不肯种花,你这一千多年就琢磨出这道理?”
苏辰没接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子看他,“每个人有自己命数。有人夭折有人寿终,有人富贵有人贫贱。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时候到。”
苏辰攥茶杯的手指收紧。
“你不能因为怕失去,什么都不敢要。”
老子把凭几推旁边,坐直身体。
“那样活一千年一万年,不过是块石头。石头不会疼,石头也不会高兴。”
屋里安静很长时间。
茶炉炭火噼啪响一声。火星溅出落桌面,慢慢暗下。窗外虫鸣一阵阵,叫几声停一下,又叫几声。扰人。
苏辰低头看手。
双手一千多年没变样。没皱纹没老斑,连一道疤没留。靠这手刻甲骨,抄竹简,磨药,埋人。冷血得很。
“可拥有后再失去,太疼。”
开口声音轻。
“不是疼一次两次,每一次不一样,每一次都像头一回。”
老子没说话。
“我怕这个,不是死,是我的。”
说完谁没再出声。
老子端茶杯喝口放下。起身走书架前翻翻。抽一卷竹简展开扫两眼卷回,塞回架子。
转身走苏辰面前,居高临下看一眼。
“你这毛病啊。”
老子语气不正经,带年长者的揶揄。
“就是想太多,该想的想,不该想的想。想来想去把自己绕进去。”
苏辰抬头看他。
“我问你,你跟孔丘聊半个月,高兴不高兴?”
苏辰想了想:“高兴。”
“那不就得了,半个月的高兴也是高兴。他走了,你现在难过不难过?”
“有一点。”
“难过了天塌没有?”
苏辰动一下,没说话。
“该高兴时候你高兴,该难过时候你难过。高兴真的,难过真的。两者不亏。”
老子拍手上的灰,走回坐席坐下。
“你躲难过,把高兴一块儿躲了,图什么?”
苏辰低头没说话。
窗外虫鸣停了,巷子静,远处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老子打哈欠,站起伸懒腰。
“我困了,今儿道理讲这里。多了消化不了。门口两卷竹简走时候帮我搬出去,明天要晒。”
苏辰站起收茶杯。走门口把竹简搬廊下码好。
直起腰看天边月亮云遮半边。巷子石板路蒙薄雾。
“苏辰。”
转身。老子站屋门口。手端油灯,灯火晃脸上,皱纹照深。
“道法自然存在合理,”老子声音夜里平静,“既然你能长生,就有你长生的道理。别当枷锁背。想做什么去做,想见谁去见,随心就行。”
苏辰站院里。月光把影子投石板地,又细又长。孤寂。
“随心就行?”
“随心就行。”
老子把油灯往桌上搁。转身进里屋,帘子放,不一会儿里面响鼾声。
苏辰在院子站片刻。
夜风穿巷子吹来,带洛水河面水腥味。他把廊下竹简往里推,免夜里露水打湿的。出守藏室门,进洛邑空荡街道。
回自己书馆。推院门,院子老槐树叶子落一地。满目萧条。
没点灯。黑暗里坐很久。窗外巷子月光一点点从东墙移西墙。
茶壶水凉透。
端起喝一口,凉水入喉。抬头看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站起把外袍脱了挂架子。走书案前坐下。暗格摸出包浆的龟甲。殷都带出的,刻过卜辞的那块。
手指摸上面自己刻的痕迹。一道道凹凹凸凸,一千多年清清楚楚。刺手。
把龟甲翻过,拿笔在背空白处写四个字。
随心即可。
写完自己看,把笔搁下。轻轻的一声叹息,落在破晓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