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73"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7532) "阿瑶来史官公署的次数,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有时是提着一小包晒干的草药,说是神庙后山新采的,留给苏史备着。草药被麻布包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清苦气味。
有时是拿着一片刻坏的甲骨,上面的卜辞歪歪扭扭,她就过来问他,该从何处断句。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问。
就只是路过,进来坐一会儿。
往苏辰对面的席子上一坐,也不说话,自顾自拿起他案上刻好的甲骨,一片一片地翻着看。骨片在她纤细的指间翻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翻累了,就放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他刻字。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公署里那个年轻的小吏已经摸透了规律。只要门口光线一暗,他都不用看来人是谁,便二话不说抱起自己的竹简,悄无声息地挪到角落,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假装埋头整理卜辞,绝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苏辰起初还会客套地给她倒杯水,问一句:“大祭司今日有何事?”
后来也不问了。
她来得太勤了,隔一两天就来,有时甚至连着三天都过来。他要是次次都问,倒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现在,她来了,他便自然地将案上清出一块空地,把刻到一半的龟甲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个能搁胳膊的地方。
有一回,阿瑶坐在他对面翻看甲骨,指尖拈起一片刻废的。上面的字迹有两笔明显歪了,像是刻刀打了个滑。
她举起那片骨,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细看:“这片,怎么刻成这样了?”
苏辰瞥了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手酸,力道没控住。”
“苏史也会刻歪?”她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偶尔。”
阿瑶把那片废甲骨翻过来,指尖划过背面一道极浅的划痕。“那这儿呢?”
“起刀时力重了,骨面吃不住,留了印子。”
“为何起刀要那么重?”
“刻到第三、四个时辰,手就僵了,下刀的轻重,有时自己都察觉不到。”苏辰说着,揉了揉手腕的关节。
“那你歇一歇再刻。”
“卜辞当日要交,歇了,就刻不完了。”
阿瑶没再说话,将甲骨轻轻放回原处。她看着他揉了会手腕,又重新拿起冰冷的刻刀,视线落在他紧绷的指节上。
“下次,”她忽然开口,“我带些药油来,揉手腕用的。”
“不用麻烦。”
阿瑶没有接这话。
第二天她再来,手里果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罐子被她捂得温温的,放在他案角。
“用艾草和生姜调的,活血化瘀,管用。”
苏辰看着那个粗朴的陶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多谢。”
阿瑶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叠甲骨继续翻,头也没抬,声音从骨片后传来:“不用谢。”
角落里的小吏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等人一走,他立刻凑了过来,拿起那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大祭司亲手调的药油!苏史,您这面子可太大了!”
苏辰把陶罐从他手里拿回来,稳稳地放到身后的木架上。“去整理你的卜辞。”
小吏撇着嘴,悻悻地走了。
妇好也察觉到了。
某日午后,她操练完新兵,路过公署想进来歇脚,一进门,就看见阿瑶端坐在苏辰对面。两人隔着一张矮案,各干各的——一个在刻甲骨,一个在翻甲骨,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刻刀划过骨面的“嘶嘶”声。
妇好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了两秒。
她嘴角扬了一下,大步走进去,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席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就说,最近怎么老来公署扑空,”她端起陶杯,眼神却瞟向阿瑶,“原来你在这儿。”
阿瑶正把手里那片甲骨翻过来,语气平平地应着:“来找苏史请教卜辞。”
“请教卜辞。”妇好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慢悠悠喝了口水。她的目光在阿瑶和苏辰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却没再追问。
喝完水,她站起来,走过苏辰身边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刻。”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辰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刀尖在骨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白点,随即又继续游走。
阿瑶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着手里的卜辞,耳朵尖却不知不觉地泛起一点红。
到了秋天,北风渐起,妇好又要出征了。
这次是去打北方的鬼方。路远,天寒,比之前任何一仗都难打。她照例来找苏辰随军。苏辰没有推辞。
出征那天,大军在城门口列队,玄色的旗帜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瑶来送行。
她站在城墙根的阴影下,穿了一身素色裙子,外面罩着件深灰色的披风,风卷起她的衣摆,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吹走。
她一直安静地等着,等妇好跟副将们交代完所有军务,才走到苏辰面前。
苏辰正在最后检查马鞍上的药箱绑得紧不紧,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过头。
阿瑶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似乎很多,最后却只凝成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苏辰将药箱的皮带用力勒紧,打了个死结,对她点了点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嗯。”
军号长鸣,沉重的号声撕裂了风声,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苏辰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战马往前走了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瑶还站在城墙根下,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在巨大城门洞透出的光影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她没有招手,就是站着,一直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
苏辰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跟上了队伍。
这一仗,打了整整三个多月。
北方早已入冬,草原上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士兵们冻伤的,远比战伤的多。军医营的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老徐头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深可见肉,拿骨针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苏辰比他好些,但几天几夜不合眼的疲惫是实打实的,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下去。
妇好还是老作风,一马当先,亲自上阵。她的战马在雪地里冲锋,四蹄溅起一片白色的烟尘。长矛横扫之处,敌军人仰马翻。
但这一次,敌军在箭头上淬了毒。
那支箭是从侧翼的乱军中射来的,角度刁钻,穿透了她肩胛的护甲,深深钉进左肩。她面不改色,一把拔出断箭,继续冲杀,直到打完那一场遭遇战才回营。
下马的时候,她脸色已经不对了,嘴唇发乌,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军医营几个老医者围上去,折腾了一个时辰,那股毒不但没退,反而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苏辰掀开帐帘进来时,妇好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走到榻前蹲下,掀开盖在她肩上的布巾看了一眼伤口,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随即站起来,沉默地开始挽袖子。
老徐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毒……我们从没见过,你……”
“把帐子封死,别让风进来。”苏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已经打开随身的药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排粗细不一的骨针,和几个他自己配的药粉瓶。“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骨针封住穴位,阻止毒气蔓延。锋利的短刀剜去腐肉,药粉一层层敷上创口,再配了汤剂,撬开牙关一勺勺灌下去。
天快亮时,妇好脸上的黑气总算退了大半,呼吸也渐渐平稳。
苏辰坐在旁边的胡床上,将最后一根骨针从她穴位上取下来,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妇好睁开眼时,就看见他坐在旁边,脸色比她这个伤员还差。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苏史,你这手艺……不去当太医,真是可惜了。”
苏辰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一根根擦拭骨针上的血迹,头也没抬:“臣,就是个史官。”
妇好躺在榻上,牵动嘴角笑了一声,没力气再跟他争辩。
她在营帐里躺了一个多月,大军扫平鬼方残余,班师回朝。
回去的路上,妇好已经能自己骑马了。她跟苏辰并排走在队伍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次出来三个多月,阿瑶给你写了几封信?”
苏辰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信确实有三封——第一封问他到了没有,路上冷不冷;第二封说她最近又睡得不好了,总是做梦;第三封是半个月前到的,说她去城门口看了两次,还不见大军归来的旗帜。
“三封。”
妇好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打趣:“回了几封?”
“……三封。”
妇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
大军回到殷都那天,商王武丁亲率百官出城迎接,旌旗蔽日,百姓挤满了道路两旁。妇好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的铠甲又添了一道新的疤痕,那是她的荣耀。
苏辰混在队伍中间,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就看见了城墙根下那个素色的身影。
阿瑶站在那里,和送行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的目光正焦急地在队伍里一个一个地搜寻,扫过一排又一排被风霜染黑的面孔,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仿佛整个灰蒙蒙的冬日都被点燃了。
庆典的篝火和祭礼一结束,苏辰就回了公署。
刚坐下没一炷香的工夫,门就被推开了。
阿瑶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也不寒暄,直接把食盒放在他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点心,边缘烤得微微有些焦。
“你回来了。”她看着他,目光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才说了第二句话,“没事就好。”
苏辰看着那盒明显烤过了头的点心,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阿瑶在他对面坐下,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
苏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皮有点硬,里头的枣泥馅倒是很甜。
“好吃。”
阿瑶像是松了口气,靠窗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透气。她开始问他军中的事——北边到底有多冷,鬼方人长什么样,老徐头是不是还那么爱唠叨。
苏辰一一说了,说到老徐头的手冻裂了还非要自己缝伤口,结果把口子缝歪了,阿瑶忍不住用手背掩着嘴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下午。夕阳从窗缝里漏进来,给案上的龟甲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苏辰说到妇好中箭那段时,轻描淡写,只说她受了点伤,养了一阵子就好了。
阿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给你的药油,还在用吗?”
“在用。”
“那就好。”
苏辰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了。阿瑶隔三差五来公署,妇好偶尔来串门,他每天刻他的甲骨,配他的药材。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但妇好倒下了。
她的伤在战场上看着是好了,可那毒终究伤了根本。加上常年征战,旧伤叠新伤,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回来后,她照样练兵、议事、主持祭祀,谁也没看出异样。
直到有一天,她在校场上给新兵示范枪法,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却突然捂着胸口,猛地单膝跪了下去。
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太医们轮番上阵,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妇好的身子骨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苏辰去过三次。
第一次去,把完脉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张调养的方子。
第二次去,妇好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见了他还能挤出个笑容开玩笑:“苏史,你这脸色怎么比我还难看。”
“臣天生脸黑。”
妇好笑了两声,又喘着气正了神色,低声说:“我要是……起不来了,你帮我照看着点阿瑶。她那个人,心事太重,别让她把自己熬坏了。”
苏辰喉头动了动,应下一个字:“好。”
第三次去,妇好已经说不了话了。她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想动一下,却没有力气。
苏辰在她床前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年冬天,妇好去世了。
送葬的队伍从宫城一直排到城门外,她的棺木由八名最勇猛的武士抬着,上面覆着象征大将军的玄色旌旗。商王武丁亲自走在棺木之前,没有撑伞,任凭大雪落满他的头顶和肩膀。
阿瑶主持葬礼。
她穿了一身纯白的祭服,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念诵祷文。她的声音被风雪刮得有些断续,但每个字都念得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直到念完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合上了手中的玉板。
葬礼结束后,苏辰在神庙后院那棵老柏树下找到了她。
她还穿着那身祭服,坐在冰冷的石墩上,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去掸。
苏辰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还是她之前送他的那罐药油,已经用去了一半。
“别太伤心了。”
阿瑶接过那个冰凉的陶罐,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哑,却没有哭腔。
“她出征前还跟我说,等她回来,要带我一起去北边采草药。她说那边有一种止血的奇药,中原没有,她亲眼见过的。”
苏辰没有说话。雪无声地落在他肩上,渐渐积厚。
阿瑶低下头,把陶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忽然问:“苏史,你以后……也会走吗?”
苏辰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柏树,停顿了几秒,才开口。
“不会。”
阿瑶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小小的陶罐揣进了袖子里,站起身。“走吧,外面冷。”
妇好走后没几天,阿瑶就病倒了。
她本就底子弱,苏辰好不容易给她调理回来的身子,被这一场锥心之痛又拖垮了。加上主持葬礼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寒气入体,当晚就起了高烧。
侍女半夜三更来敲公署的门,苏辰披了件外衣,背上药箱就跟着去了。
阿瑶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苏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让侍女去烧水,自己打开药箱配药。骨针、汤剂、冷敷……所有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天亮时,烧总算退了一些。阿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距,她看见苏辰坐在床边,正把一块湿布巾叠好,准备放在她额头上。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苏史,梦里那个人……是你吧。”
苏辰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布巾上的冷意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
他沉默地将布巾放在她的额上,声音放得很低:“你烧还没退,先休息。”
阿瑶没有再说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匀净,像是睡着了。
苏辰守了她两天两夜。
烧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反反复复。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可她的身体就像一只漏了底的陶罐,灌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元气一点一点地在流失。
他能治伤,能解毒,能缝针续骨,但他治不了这个。
第三天傍晚,阿瑶醒了。精神竟比前几天都好些,还跟苏辰说了几句话。
她问:“外头还下雪吗?”
苏辰说:“不下了,出太阳了。”
她说:“想看看太阳。”
苏辰起身去推窗,手刚碰到冰冷的窗框,忽然觉得身后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身。
阿瑶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滑落的被角掖好。
她没有再动。
苏辰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侍女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僵坐的身影,又看见榻上的人,手一软,热水壶从手里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苏辰听到这声脆响,身体才仿佛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阿瑶露在被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出了神庙。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初升的太阳从东边城墙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走回公署。
他把剩下的卜辞整理完,刻好的龟甲按年份码放整齐,没刻完的空白骨料留给了小吏。
那罐只剩下一小半的药油,他没有带走,留在了架子上。
走的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出了城门,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一直往南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