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72"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3059) "妇好这人,骨子里就没个“闲”字。
前线仗刚打完,人歇了不到半个月,又一头扎进校场,风风火火地练起了新兵。
她不操练的时候,就爱往史官公署跑。
有时候,一张糙鞣的羊皮地图“哗啦”一声在苏辰的案几上铺开。她指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某个关隘上,下巴一扬:“这个地方,你怎么看?”
有时候,一个布包“咚”地扔他桌上,里头是新采的草药,还带着泥土的腥气:“给你,辨辨药性。”
更多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巡视路过。掀开帘子进来,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坐下,拿起他刚刻好的甲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片一片翻着看。
妇好觉得,这个叫苏辰的史官,有意思。
年纪看着不大,脑子里装的东西却像个深不见底的库府——医术、兵法、祭祀、历法,就没他接不上话茬的。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对着她这个王后,跟对着公署里那个扫地的半大孩子,态度竟没半分差别。
永远不急不慢,问什么,答什么。
她不是没旁敲侧击过他的来历,可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准话,次次说法都不同。问得多了,她也懒得再问了。
这天下午,妇好又来了。
她没带地图也没带草药。径直走到苏辰对面坐下,端起他桌上那只粗陶杯,仰头灌了一口水。放下,眉间拧着个疙瘩。又端起来,再灌一口。
苏辰停下了手里的刻刀。骨粉的微尘在光线里飘浮。
“怎么了?”
“刚从神庙那儿回来。”妇好眉头锁得死紧,“阿瑶大祭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晚上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白天人跟飘着似的,没一点精神。太医的方子吃下去,跟喝水没两样。你医术不是挺好么?有没有法子?”
“我可以去看看。只是,我并非太医,神庙那种地方,怕是出入不便——”
“我说方便就方便。”
妇好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明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妇好果然来了。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带着苏辰往神庙去。
神庙在殷都东侧,正殿的夯土台基足有三丈之高,气势威严。妇好却领着他从旁边绕开,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进了僻静的后院。
院里两棵老柏树,枝干虬结,投下大片荫凉。正房的窗半开着,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燃烧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湿气,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妇好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人未至,声先到:“阿瑶,我把苏史给你带来了!”
苏辰跟在她身后,一步跨过门槛。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的席子上,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在脑后。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妇好,直直地落在了苏辰身上。
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妇好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苏史,史官公署那个。医术好得很,让他给你瞧瞧。”
苏辰依礼躬身:“大祭司。”
阿瑶点了下头,像才回过神,但目光仍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庆典那晚隔着攒动人头的一瞥,加上之前祭祀时远远扫过的几眼——她见过他,但从未如此近过。直到此刻他立在几步开外,她才发觉,这个人,比想象中、比远处看着,要熟悉得多。
这异样的神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她便垂下眼睫,将手腕伸出,搁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有劳苏史了。”
苏辰在她对面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小心地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好凉。
和记忆里,被他从冰水中捞起时,一样的温度。
他不动声色,将那一下停顿掩饰成调整脉枕位置的动作。随即垂下眼帘,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指下的脉象里。
脉象细而乱,浮中带涩。是思虑过重、气血两亏的象。妇好说的没错。
他换了另一只手。
阿瑶安静地坐着,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他低头时长眉微微蹙起的褶皱,看他收回手时,修长的手指在脉枕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
这些不经意的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不是见过,而是——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夜里睡不安稳?”
苏辰收回手,声音平稳。
“嗯。一躺下,脑子里就乱糟糟的,像有一万匹马在跑。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全是梦。醒来比不睡还累。”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她努力回想,眉头轻轻蹙起,“都是些零碎的片段。好像有人在跑,有火光……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苏辰的脸,“还有一些人,看不清脸,但心里就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他们。”
苏辰没有接她的话。
他把脉枕收回药箱,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不是什么大碍。思虑过重,伤了心脾。我给您开几副安神的汤药,按时喝。另外,别总闷在屋子里,天气好的时候多出去走走,晒晒日头。”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稳当。像是在跟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交代寻常琐事。
阿瑶听着,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苏辰走到一旁的案几前,铺开一片干净的帛片,开始写方子。阿瑶的目光追随着他写字的侧影,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苏史,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苏辰握笔的手在帛片上停了一瞬。墨点在边缘微微晕开。随即,他又继续往下写,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臣之前随王后参加庆典,曾在人群中远远见过大祭司一面。私下并无往来。”
阿瑶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语气平淡。
但苏辰知道,她不信。
他写完药方,递给一旁的侍女,而后背起药箱,朝阿瑶行了一礼:“药喝完若还未好转,可派人来公署寻我。”
阿瑶颔首:“多谢苏史。”
出了神庙,妇好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可以啊你。阿瑶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今天跟你倒说了这么多话。”
苏辰没接话,只背着药箱闷头往前走。
妇好大步跟上,又忍不住回头朝神庙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哎,她说的那些梦——火光,奔跑,你觉不觉得有点怪?”
“思虑过重之人多梦,此为常态。”
妇好看他一眼,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苏辰以为,药开完,这事就算了了。
七天后,阿瑶的侍女果然来了公署。传话说,睡眠好了些,但还是多梦,问能否再开几副。苏辰便又开了七副的方子让她带回去。
又过了几天,那侍女又来了。这次没空着手,拎了一篮子晒干的草药,说是大祭司让她送来的,给苏史配药备用。
公署里的小吏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再过了两天,阿瑶竟亲自来了。
她穿一身素灰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站在公署门口,朝里头望了一眼。正在整理竹简的小吏吓得手一抖,一卷竹简“哗啦”滚到地上。
苏辰还没来得及起身行礼,她已经走了进来。
“苏史在忙?”
“不忙。”
“上次的药喝完了,睡得比从前好多了。”她将一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放在案上,“这是神庙里存的酸枣仁,安神最好。给你配药用,方便些。”
“大祭司太客气了,这些事让侍女送来便是。”
“正好路过。”
阿瑶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已经落在他手边刻了一半的甲骨上。
“这是在刻什么?”
“商王占卜的卜辞,问下个月田猎的吉凶。”
阿瑶俯身看了会儿,轻声说你的字刻得真好。然后,她就在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片刻好的甲骨翻看,问上面那些符号的刻法有什么讲究。
苏辰一一说了。
她又问起妇好出征时,他在军医营如何处理伤兵。那个腿险些被锯掉的士兵后来如何了。
她问了许多。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却不显得急切。问完一个,又天南海北地聊几句别的,再不着痕迹地绕回一个新的问题上。不像盘问,倒更像是在——找一个能多待一会儿的由头。
苏辰一一答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竹简和骨片的案几,聊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去,阿瑶才站起身。
“叨扰苏史了。”
“不叨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改天再来向你请教。”
人一走,小吏的脑袋就从一堆竹简后面探了出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八卦:“大祭司……亲自来了!苏史,你还说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史官?”
苏辰重新拿起刻刀,目光落在龟甲上。
“我就是。”
“你骗鬼呢!王后亲自来请,大祭司亲自上门,你到底还瞒着什么身份?”
苏辰刻完一行卜文,才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
“今日商王下发的卜辞,你整理了几片?”
小吏脸一垮,脖子一缩,默默地缩回了竹简堆后面。
自那以后,阿瑶便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带一包稀奇的药材,有时候是一篮子刚摘下的野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说是路过,进来坐坐。
来了,就坐在苏辰对面,翻看他刻好的甲骨。看到不懂的符号便问。问完了,就捧着一杯热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他一刀一刀地刻字。
偶尔也聊天。她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事。苏辰就拣些不打紧的说了——南边的部落如何结网捕鱼,北方的游牧部族怎样驯服烈马。
阿瑶听得比谁都认真。末了总会说,你讲的故事,比神庙里那些老祭司念的经文有意思多了。
小吏摸清了规律。每回见她来,就主动抱着自己的竹简缩到墙角,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
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苏辰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她来了,他便自然地将案上清出一块空地,给她放茶杯和点心。她问,他便答。更多的时候,两人隔着一方案几,各做各的事。
屋子里只有刻刀刮过骨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竹简的轻响。
谁也不说话,却也一点不觉得尴尬。
这天下午,阿瑶又来了。手里空着,脸色有些倦,眼下甚至带着一圈怎么也遮不住的淡青。
苏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坐了半晌,才低低地开口:“昨晚,我又做梦了。”
“嗯,什么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辰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梦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牵着我的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天上有好多好多的流星,亮得把整个夜空都烧起来了。那人说,要和我一起跳下去。”
苏辰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也就那么一瞬。
他若无其事地将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只是个梦罢了。”
“可我觉得那个梦……好真。”阿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且,那个人的声音……跟你的,很像。”
屋子里一片死寂。
苏辰没有看她。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刻刀,将刀尖稳稳地抵在龟甲上,开始刻今天的第一道笔画。
“咔……咔……”
刻刀划过骨面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固执。
阿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半分要接话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她将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轻声说:“我走了。”
“嗯。”
苏辰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未曾停下。
阿瑶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低着头,窗外斜射进来的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落寞。他手里的刻刀,正一下一下,用力地划过骨面。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直到把一行卜辞全部刻完,苏辰才放下刻刀。他看着案上那片新刻的龟甲,出了很久的神。
跳崖,流星,牵手。
全都对上了。
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可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碎片,已经开始一点点地,从深不见底的遗忘之海里,顽强地往上浮了。
墙角的竹简堆后面,小吏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
他觉得,苏史今天刻字的力道,好像比平时重了不少。
那片小小的龟甲,都被刻刀的力道压得在案上挪了半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