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71"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7845) "商朝,武丁时期。殷都。
史官公署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甲骨的涩味。苏辰站在案前,半人高的龟甲和兽骨堆成了小山。他随手捏起刻刀。
这是他在商朝的第三个壳子。初来时是个游医,凭借几手偏方治了几个疑难杂症,被荐进宫做了太医。二十年熬下来,同僚们腰弯了、发白了,他连眼角的细纹都没多一根。再待下去恐被当成妖孽,索性诈死换了份差事——史官公署,记录占卜,不用跟活人费太多口舌。
刀锋咬碎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喀”。一行卜辞行云流水。
旁边理竹简的年轻小吏凑了个脑袋过来,又低头瞅瞅自己那片坑洼不平的龟甲,“苏史,你这手劲怎么练的?”
“多刻。”
“我每天都耗两个时辰呢。”
苏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腕骨,“不够。”他指腹擦去甲骨上的骨粉,“我以前的师傅,规矩是一天五个时辰,刻到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为止。”
小吏嘶了一声。苏辰没再搭茬,低头吹了吹甲片。那师傅是夏朝的人,这事儿没法说。
公署里重归死寂,只剩刀尖和骨头较劲的刮擦声。
日子像温水。早上刻甲骨,中午吞一碗配着酸涩酱菜的粟米饭,下午接着刻。傍晚回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点盏灯看书,偶尔去城东打壶浊酒。
直到他在城门口看见了她。
那是神庙女巫祭祀归来的队伍。阿瑶走在正中间,玄黑色的祭服压住了原本的娇俏,双手端着玉琮,下颌微抬。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感叹这新晋女巫年纪轻轻竟能主持大祭。
苏辰在人群里站了片刻,转身逆着人流走了。
后来又撞见过几次,都是大祭。她在高台上,他在人海里。上一世瑶姬咽气时,血浸透了他半边袖子。那时他就想明白了——离她远点,她才能平平安安活到头发花白。
大半个月后,公署门口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了。
一股夹杂着皮革和马汗的气味涌进来。妇好穿着深色劲装,踩着硬底皮靴,步子跨得极大。
苏辰撂下刻刀,起身。
“免了。”妇好大喇喇地摆手,直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堆刻好的甲骨。“你就是苏史?听说你懂医术,还懂兵法?”
苏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医术是前一个身份遗留的麻烦,但他确信自己从未漏过兵法的底。
“略懂。”
“略懂?”妇好轻嗤,两根手指夹起一片甲骨翻看,“这力道,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你说略懂,骗鬼呢?”
她把甲骨扔回案上,发出清脆一响。“过阵子出征,缺个懂医又懂兵的,跟我走。”
苏辰看着她。那双眼睛直截了当,容不得半点推脱。
拒绝王后?嫌命长。
“何时启程?”
“三天后。”妇好扯了一下嘴角,“要什么药材器械,列个单子,我批。”
苏辰颔首。
妇好转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像是在相马。丢下一句“三天后校场见”,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小吏从竹简堆里钻出来,下巴快掉到地上了:“那是王后?亲自来揪你?”
“嗯。”
“你到底什么来头?”小吏绕着他转圈,“刻字绝了,懂医,还懂兵法……你不是说自己就是个混饭吃的普通史官吗?”
苏辰拿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骨屑:“是普通史官。”
“我信你个邪!”小吏一屁股坐到蒲席上,“你是不是哪国亡命的将军?还是逃婚的王子?说来听听,我嘴最严了。”
苏辰眼皮都没抬:“今日的卜辞理完了?”
小吏扁扁嘴,滚回了自己位子。
三天后,大军拔营。
一万多号人,浩浩荡荡开往西北边境。苏辰被塞进了军医营,算上他一共五个大夫。年纪最大的老徐头,谢顶,背着沉甸甸的药箱翻身上马,动作比小年轻还溜。
刚到营地,草药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卸货、搭帐篷,一通忙乱。
“新来的?”老徐头一边拿麻绳捆药材,一边斜眼看苏辰,“上过战场没?”
“没。”
老徐头咂嘴:“那别瞎窜。刀枪没长眼,你在后头熬药、打下手。重伤的我来。”
“成。”
第一天就见血了。前锋遇敌,伤兵流水似的抬进来。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草药味。老徐头忙得脚不沾地,苏辰在旁边默默递布条、端热水。
一个士兵大腿被长矛捅了个对穿,血糊了一裤腿。老徐头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准备放弃。
苏辰一言不发地蹲下,拿起烈酒就往伤口上浇。
“嘶——”士兵疼得浑身抽搐。
“你干嘛!”老徐头急了。
“能救。”
苏辰按住士兵,掏出骨针穿上麻线。针尖刺破皮肉,穿梭缝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最后敷上捣烂的草药,死死勒紧麻布。
不到半个时辰,血止住了。
老徐头目瞪口呆。
三天后,老徐头端着半碗浊酒蹭到苏辰边上,咕咚灌了两口:“你小子到底什么路数?那缝皮肉的手法,我干了半辈子军医闻所未闻。”
苏辰和他碰了碰碗,“以前跟个野郎中学的。”
老徐头见问不出什么,话锋一转,扯起了敌军的阵型。
一来二去,妇好也知道了。偶尔溜达到军医营。起初只问伤情,后来索性把羊皮地图往木案上一摊,指着一处山谷:“这怎么破?”
苏辰盯着地图上粗糙的墨线,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谷口逼仄,强攻填命。不如分一股奇兵,翻后山,断上游水源。”
妇好眯起眼,没吭声。第二天,便按此排兵布阵。
两个多月后,大胜。断水那一招绝了,敌军断水十日,不战自溃。
班师回朝那天,商王武丁亲自迎出城外。旌旗蔽日,野花雨点般砸向将士。妇好的铠甲上还留着新鲜的刀痕,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城墙。
夜里,广场上燃起冲天篝火。烤羊脂滴在火炭上,滋啦作响,肉香扑鼻。有人喝大了,扯着嗓子嚎,被同袍拿破靴子砸头。
苏辰靠在营帐阴影里,手里端着只粗陶碗,慢吞吞地抿着。风头出大了,老徐头逢人便吹他的医术,妇好也在商王面前提了他。被盯上,可不是好事,是时候准备溜了。
正盘算着,眼角余光闯入一抹玄黑。
阿瑶刚结束庆典祭祀,顺着台阶走下来。面上还挂着庄严冷肃的面具,火光舔舐着她的下颌线。
苏辰手腕微顿,往后撤了半步。
晚了。阿瑶偏过头,视线穿过狂欢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
她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火堆发出“砰”的一声爆响。
苏辰移开眼,把半碗酒搁在旁边的木桶上,转身隐入营地深处。
阿瑶立在原地。侍女轻声催促,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剩一只孤零零的陶碗,人早没影了。
她按了按胸口。刚才对视的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有些酸涩。难道是这阵子连轴转,累出癔症了?
回到住处,苏辰没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出惨白的方块。
她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每一世,她第一次认真看他时,都是这种带着探究的困惑。随后便是靠近。
他弯腰,把床底下的包袱扯出来,正要解开,手又停住了。
此时走,老徐头非得累死在这烂摊子里。何况妇好刚提拔过他,不辞而别太惹眼。史官公署那边,那小吏还替他兜着底。
外头隐隐传来喧哗声。苏辰站起身,摸索着点亮了油灯。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不急。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