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9"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4805) "公孙辰以为自己死定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坠下去,摔在乱石上,哪还有命在。他最后的知觉,是手心里阿瑶残留的温度,紧接着后脑勺一闷,彻底坠入黑天。

再睁眼时,身下是一片浅潭,水凉得扎骨头。

他呛了两口水,猛地翻身坐起,脑子里像揣了窝马蜂,嗡嗡作响。头顶是笔直如削的崖壁,潭边生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叶脉里透出幽幽荧光。

“阿瑶!”

声音撞在湿冷的山壁上,又被原封不动地砸回来。

他手脚并用,把潭底的泥沙细细摸了一遍。石缝里、水草根底,除了硌手的碎石片,什么都没有。他爬上岸,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潭边转圈,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淌着水。

平滑的青石板上,连半个脚印也寻不见。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那道被铜水燎出的旧疤赫然在目。跳崖前,这只手明明死死攥着阿瑶的手腕。

现在,除了这道疤,掌心空空荡荡。

他顺着逼仄的山谷往下走。饿了就拽两把酸涩的野果,渴了捧一口带着泥沙的溪水。沿途每一丛荆棘他都要徒手扒开,溪水打着旋儿的浅滩处,哪怕是一截烂木头、一片破树叶,他都捞起来翻看。

有一回瞧见一团被水草缠住的黑影,他猛地扑进水里,捞出来的却是一截发黑的枯木。

走出山谷,地势渐平。他揣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逢人便问。木牌上是用石刀一点点抠出来的姑娘面庞,鼻子有些歪,嘴唇也不太像,唯独脸颊两侧的两个小窝,刻得很深。

没人认得。

所有人都只是摆手。

一年光景,他面颊上的那点少年稚气被风沙生生刮去。颧骨凸了出来,皮肤晒得像块干透的松木。他越发不爱说话,问完没结果,扭头便走。

这一年里,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怪事。

进山时撞上一头瞎眼黑熊,左胳膊挨了结结实实一拍。皮肉肿了三天,第四天淤青散尽,第五天,连一丝挠痕都没留下。

还有一回,从三四丈高的陡坡滚下去,后背砸在尖石上。他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硬是自己爬了起来。

后来,他在溪水边洗脸,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发愣。脸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下巴上的青茬三五天才冒出一点,跟一年前跳崖时,半点没变。

他寻不着阿瑶,便兜兜转转回了那个寒潭。水汽夹着苔藓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在青石上坐了整宿。

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苏辰。

公孙辰是那个和阿瑶一起赴死的少年。阿瑶不在了,公孙辰也该埋在这潭底。活着爬上岸的,是苏辰。

他开始学着认草药,学打铁,学认字。身边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头发白了又掉,他依旧是那副眉眼。只要听见街坊嘀咕他怎么不见老,当天夜里,他必定卷铺盖走人。

一千多年,就这么熬了过来。

到了夏朝都城斟鄩,他在城西租了个带天井的破院子,支起炉子打铁。手艺稳当,价钱公道,街坊们有活儿都爱找他。

立秋那天,他扛着几把新打的农具去城东送货。路过高耸的宫墙拐角,一阵琴声隔着青砖飘了出来。

是瑟。调子拖得不急不缓。

他脚步猛地顿住——那个尾音的颤法,轻轻一挑,像极了蝴蝶扑棱翅膀。和阿瑶从前采药时哼的小调,分毫不差。

他在墙根的阴影里靠了半个时辰。

后来,他拎着两壶浊酒,找膳房的老刘头套近乎。老刘头说话前总爱吧嗒两下嘴,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弹瑟最好的?那得是瑶姬。南方带回来的,她爹是个乡下巫医,碰巧治好了大司空的头风,就把闺女带进宫做了乐师。这丫头不爱说话,清高得很。”

苏辰没搭腔,给自己倒了满杯,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喉结淌进衣领。

那天晚上,他在院里磨了一宿的柴刀。

托老刘头的关系,苏辰进了宫做杂役。劈柴、担水、烧火,天不亮就得起。乐师们住在东南角的厢房,他一门心思揽下了那边的膳食差事。

第一回送早膳,刚跨进院门,他便瞥见墙根底下翻开了一小块泥地。紫苏和薄荷长得稀稀拉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左边那间厢房的窗户支起一条缝,隐约能见一架斑驳的瑟,窗框上倒挂着几捆风干的艾草。

他把食盒搁在廊下的青石阶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撞了个对脸。瑶姬怀里抱着个水盆,看见他,身子微微一僵。她抬手去揉眼睛,指尖沾着一点水渍。揉了两下,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睫看他,眉头很轻地蹙了起来。

苏辰垂下眼,喉结滚了滚。

“早膳在这儿。”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拱门。直到后背贴上冷硬的宫墙,他才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热气。眼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往后每天,他都去那院子。瑶姬有时在浇水,有时在廊下拿干布擦琴弦。见他来了,她总是放下手里的活计。

“放那儿吧。”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一点。对别的宫人,她总是客气得挑不出错。唯独对他,语气里不自觉透着点软。

一场秋雨下得急。苏辰提着食盒往回走,没带蓑衣。

“哎。”

身后传来木门推开的声响。瑶姬追出来半步,递过一把褪色的油纸伞。

“你叫什么名字?”

“苏辰。”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眼角的困惑更重了些。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苏辰捏着伞柄,指节用力到泛白。雨水顺着伞骨砸在他手背上。他盯着她鼻尖上的一点细汗,摇了摇头。

“没有。新来的。”

瑶姬“哦”了一声,缩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粗糙的虎口。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飞快地退开半步。

日子一长,话也渐渐多了。

那天瑶姬蹲在泥地边,拿树枝戳着一株蔫巴巴的薄荷叹气。苏辰放下食盒,走过去看了一眼泥土的颜色。

“水浇多了,这东西根浅,怕涝。”

瑶姬仰起脸,沾了泥灰的指尖还停在半空。

“你还懂草药?”

“以前……跟人学过。”

苏辰声音放得很低。

又过了两日,薄荷叶子重新支棱起来了。

盛夏午后,蝉鸣吵得人心烦。苏辰送完午膳,热得前胸贴后背。隔天再来,廊柱下多了一个粗陶壶和一只缺了口的瓷碗。

壶里是金银花泡的甘草茶。

苏辰倒了一碗。金银花放得太多,苦涩味直冲鼻腔,他却连着灌了三大碗。

窗缝后头,瑶姬抿着嘴,脸颊两侧深深凹下去两个小窝。

再后来,她把瑟搬到了廊檐下。

“我教你弹瑟。”

她拍了拍身旁的草席。

苏辰连连摆手,手掌上老茧纵横。

“粗人一个,拨不断弦就不错了。”

“试试嘛。”

她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按在冰凉的琴弦上。她的指腹带着常年拨弦留下的薄茧,轻轻点在他手背上。

“这根是宫,这根是商,往旁边一点,是角。”

点完,她立马把手缩回袖子里,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苏辰手指僵硬得像木棍,一拨就是个破劈的闷音。瑶姬没忍住笑出了声,索性身子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掌心直接覆上他的手背。

“别用死力气。”

她压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动。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苏辰能闻到她袖口散出的淡淡艾草香。她的呼吸极轻地拂过他的耳廓,苏辰半边身子瞬间麻了。手底下一乱,“崩”地弹错了一个音。

瑶姬低着头,从他手背上移开手,坐正身子。自己抱起瑟,行云流水地将那支曲子弹完。

苏辰盯着自己的手背,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变故出在初冬的一个傍晚。

苏辰刚踏进院子,就察觉气氛不对。三个披甲带刀的侍卫堵在廊下,瑶姬被逼退到门槛边,脸色白得像张纸,腰背却挺得笔直。

带头的军官手按在刀柄上。

“玉印是在太史令书房丢的。你送完乐谱,东西就没了。按规矩,得剁手。”

瑶姬咬着下唇。

“我只送了谱子,碰都没碰过书案。”

“没人证,你说什么废话。”

军官不耐烦地一挥手。

苏辰把食盒往地上一镦,大步跨上台阶。高大的身形死死挡在瑶姬身前。

“这位大人。”

苏辰盯着军官的眼睛。

“膳房送食水,一天三趟。她去书房那天,我刚好在廊下撞见。她手里除了几卷竹简,什么都没有。再者,她真要偷,衣袖那么窄,玉印能藏哪儿?”

旁边一个侍卫凑过去低语了几句。军官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苏辰几眼,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秋风扫落叶的动静。

瑶姬靠在门框上,肩膀细微地发着抖。她抬起头看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你……为什么要替我出头?”

苏辰看着她。这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他缓缓伸手入怀,掏出那块边角已被摩挲得油亮的木牌,递了过去。

木牌上的姑娘,鼻子歪,嘴唇也不像。唯有那两个小窝刻得极深。

瑶姬愣愣地接过来,指腹划过木牌上的刻痕。

“这上面……是我?”

“是你。也不是。”

苏辰声音哑得厉害。

“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姑娘,叫阿瑶。她笑起来有两个小窝,喜欢种草药,弹瑟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

瑶姬的手腕开始发颤。

“你到底是谁?”

“苏辰。从前叫公孙辰。”

他一字一顿。

“我找了你,很久。”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木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瑶姬蹲下身,死死攥着木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我不认识你……可是为什么,从你第一次送饭来,我就觉得心里难受得想哭……”

苏辰半跪下来,将木牌翻了个面。粗糙的木纹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八个字。

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瑶姬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辰伸手,将她冰凉的手连同木牌一起包裹在掌心。

“没事。我记得就行。”

这动静,没瞒过赵太监的耳朵。赵太监有个习惯,盘算人的时候,总爱用拇指去搓食指的指甲盖。

贵人公子点名要瑶姬作陪,瑶姬推脱了两次,赵太监便派人盯上了东南角的院子。

隔天,赵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笑眯眯地堵在了瑶姬屋里。

“瑶姬姑娘,公子在水榭设了宴,菜都凉透了。”

“我说了,身子不适,去不了。”

瑶姬在案前理着琴弦,头也没抬。

“去不去,由不得你。”

赵太监搓了搓指甲盖,拖长了调子。

“膳房那个姓苏的,底细不干净吧?进宫才三个月,天天往你这儿跑。按宫规,私通是个什么罪名?”

琴弦“嗡”地闷响了一声。

“他只是来送饭的。”

“是吗?可要是把他绑去慎刑司走一遭,脱一层皮事小,掉脑袋……可就难看了。”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更漏的水滴声。

过了许久,瑶姬抬起头,眼神凉透了。

“你想怎样。”

“公子爱听你的瑟,你赏个脸,去弹一曲。只要公子高兴,旁人的死活,咱家自然懒得管。”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好。”

瑶姬站起身。

“但我有个条件。苏辰的事烂在肚子里。我今晚去赴宴,你把他名录销了,放他出宫。少一根头发,我拉着你垫背。”

门外,苏辰僵立在墙根阴影里。

赵太监走后,苏辰推门进去。瑶姬正背对着门,从箱笼里翻找赴宴的衣裳。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身,看见是他,原本强撑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你别去。”

苏辰上前一步。

瑶姬摇了摇头。她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视线从眉骨描摹到下颌,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刻进骨头里。随后,她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死死贴在他胸口。

苏辰甚至能感觉到她隔着衣料传来的细微战栗。

片刻后,她猛地推开他。眼眶红得几乎滴血,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苏辰,你走吧。从现在起,我们就当没认识过。你一个送饭的杂役,天天往我这儿跑,我不说破是给你留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辰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

“走啊!”

瑶姬突然拔高声音,嗓音劈裂,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扯出来的。

她转过身,背脊僵直,再不看他一眼。

苏辰看着院角那丛被她照料得极好的薄荷,叶片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他弯下腰,慢慢盖好食盒,转身跨出门槛。

院门阖上的那一瞬,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硬生生咽了回去。

次日天未亮,苏辰出了宫。老刘头在偏门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那块木牌。背面“生生世世”那行字旁,用朱砂添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这一世就到这儿了。

苏辰没走远,在城外搭了个草棚接着打铁。隔三差五,老刘头会带些宫里的消息出来。

“那丫头赴完宴回来,就病倒了。药灌不进去,人瘦得脱了形。太医说是心病。”

老刘头吧嗒着嘴,直摇头。

一个月后的清晨,老刘头把苏辰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门开了,老刘头喘着粗气,嘴皮子直哆嗦。

“没了……昨晚没的。手里死死攥着块破帕子,掰都掰不开。”

老刘头塞过来一张薄薄的帛片。

字迹虚浮,墨色深浅不一。

“苏辰。见字时,我已不在。赵太监查过你,来历不明,若加上私通的罪名,你必死无疑。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死。赶你走,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诛心的事。别怪自己。这一世,我重新爱上你了。”

苏辰捏着帛片,在老刘头屋里的矮凳上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破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城外的荒坡上添了座新坟。苏辰从怀里摸出一株带土的薄荷,那是从她院子里分出来的根,小心翼翼地栽在坟前。

风一吹,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裤腿。他把那块木牌拿出来,贴在墓碑上放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怀里。

这一世就到这儿了。

下一世,接着找。"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