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8"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174) "公孙辰掉头就往巫医家那条巷子扎。
整条巷子已经疯了。烟尘和鸡毛混在半空,呛得人喉咙发痒。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北边没命地跑,有人拖着不听话的牲口往南边挤。
哭喊声和牲畜的嘶叫拧成一团。
公孙辰像条鱼,在人潮的缝隙里穿梭。肩膀撞翻了一架晾药的竹竿,药材劈里啪啦撒了一地。他头也没回。
巫医家的院门就那么敞着。
风把门板吹得一开一合,吱呀作响。
院子中央,一个石制药碾子翻倒在地。碾槽里还卡着半截没磨碎的三七根。门槛边,晾晒草药的竹匾也被踩烂了。新鲜的草药混着泥土,变成一地狼藉的青黑色。
屋里没人。
灶膛里的火还未全熄。煨着药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汽,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大步过去,舀了瓢冷水浇灭灶火,转身就往外走。
村口方向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兵器碰撞的锐响一下下割着耳膜。后山那边,隐约有几点火光在晃动,像是有人在搜山。
公孙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汗水混着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他朝着后山的方向拔腿就跑。
通往后山的路只有窄窄的一条。两旁是黑沉沉的密林,光都透不进来。几百号人乱糟糟地挤在路上,老的被搀着,小的趴在大人背上,哭声尖锐。
一头骡子受了惊,嘶鸣着横冲直撞。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退散,咒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响成一片。
公孙辰在人堆里艰难地挤着,一双眼焦急地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
没有。
那个穿着青布衣裳的身影,怎么都找不到。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呼吸都跟着一滞,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就在这时,铸鼎场后墙的拐角,一个青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闪了出来。
阿瑶。
她手里拎着个药篮子,跑得太急,篮子不住地磕在她腿上。里面的草药颠得哗啦作响。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角。
她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口喘着气。能看见牙齿上沾了点暗红的血迹——是把嘴唇咬破了。
手背上,一道口子从尾指根部一直划到手腕。皮肉都翻卷起来,血珠子正一颗颗地往外渗,顺着指尖滴落。
她自己像是没察觉,或者根本顾不上。
“阿瑶!”
公孙辰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跑到跟前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公孙辰一把攥住她胳膊,将她扶稳了,才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脱力。
“我爹……他去村口了……”她喘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家里止血的药不够,我……我回来拿。”
她把篮子往他跟前递了递。
篮子里塞满了带着泥土的草药根块,暗红色的血竭,还有被揉碎的地榆叶子。最底下压着一卷发黄的麻布,边角粗糙,上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褐色旧血印。
“村口那边……”阿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沾了草屑也没管,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怎么样了?”
公孙辰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手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手怎么回事?”
阿瑶低头看了一眼,仿佛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她怔了怔,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没事,挖三七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她不自在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血又涌了出来,染红了一片衣料。
公孙辰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躲。口子边缘参差不齐,石头划不出这么深的伤。他抬眼看了看阿瑶,没再问下去。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人说话的声音,低沉含混,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公孙辰猛地抬头。
后山方向的一处火光,灭了。
“走,去后山。”
他一把接过药篮子挎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腕骨硌着他的掌心,一片冰凉。他攥得很紧,拉着她就跑。
阿瑶踉跄了一下,立刻跟上了他的步子。
手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拽着,谁也没松。
等他们跑进铸鼎场后面的林子,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太阳沉进了西边的山脊,林中光影斑驳,树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脚下的路看不真切。公孙辰踩到一块滑溜的石头,身子一歪。阿瑶在后面用力扶了他一把。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是受过训练的兵士。
公孙辰脚下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阿瑶一头撞在他背上。他伸手将她护在身后,侧耳细听。
十几个蚩尤部落的战士从树后绕了出来。
他们脸上画着青黑交错的纹路,眼眶涂成暗红色。手里的石斧比轩辕部落的要大上一倍,斧刃上沾着湿漉漉的暗色液体。
为首的那个男人比旁人高出一个头。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扛着石斧,目光在公孙辰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阿瑶身上。
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两遍,鼻翼动了动,咧开嘴,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
“这个带走。”
他朝阿瑶抬了抬下巴,语调是猫捉老鼠般的懒散。目光又瞥回公孙辰。
“那个,宰了。”
公孙辰一把将阿瑶死死护在身后,抽出了腰间的石刀。
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着了,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烧得他双眼发涩,耳中嗡嗡作响。
在铸鼎场抡了三年大锤,他的力气没人比得过。
第一个战士吼叫着冲上来,石斧当头劈下。公孙辰侧身闪过,斧风擦着耳朵过去。他反手一刀,狠狠砍在那人胳膊上。这一刀用尽了全力,刀刃深陷。那人惨叫一声,石斧脱手,踉跄着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但他们人太多了。
左侧的长矛捅来,他挥刀格挡,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右边的石斧已经横扫而至,他来不及回防,只能用肩膀硬扛。
斧刃划开皮肉。左臂上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左手指尖一阵冰凉。
“阿辰!”
阿瑶的声音都变了。
“别动。”
公孙辰头也不回,护着她一步步后退。左臂无力地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将石刀换到还能动的右手。左手反过来,死死攥住阿瑶的手腕。
退了七八步,脚后跟忽然一空。
碎石和泥土簌簌地从脚下滚落。许久,都没有听到回音。
身后是悬崖。白茫茫的雾气从崖底翻涌上来,深不见底。
蚩尤的战士已经逼近到三丈之内。那个疤脸大汉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石斧扛在肩上,眼神却越过公孙辰,黏在阿瑶身上。
那是一种欣赏猎物的眼神,笃定而残忍。
阿瑶在他身后缩了缩。肩膀绷得死紧,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公孙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僵硬的直线,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有火在里面烧。她的手反扣住他的,指节一根根收紧,用力到发白。
她没有哭。
硬拼是死路一条。跑,也无路可退。
公孙辰看着她,忽然问:“阿瑶,你信不信我?”
阿瑶怔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她颤抖的身体忽然停住了。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反而变得沉静。她望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
“跳下去。”
公孙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死,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阿瑶看了他一息。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微微上翘。
这个笑公孙辰见过。每次她偷看他,被他抓到时,她就是这样笑的。带着点被发现的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的娇憨。
“好。”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指根还沾着挖药时留下的泥土。他的手也凉,手背上全是血,蹭得她满手都是。
十指交错,紧紧扣在一起。指缝贴着指缝,骨头硌得生疼。
两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脚后跟已经完全悬空。
那疤脸大汉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将石斧从肩上拿了下来。
就在这时,阿瑶忽然抬起了头。
“阿辰,你看。”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东边的天际线,忽然有光亮起。不是一颗两颗,是成百上千的光点,拖着橘红、银白、浅蓝的尾迹,铺天盖地地从天幕一角倾泻而下。半边天空都被这壮丽的光雨照亮,树梢镀上了银边,蚩尤战士脸上的图腾在光芒下忽明忽暗。
疤脸大汉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但脚步没停。
流星的光映在阿瑶脸上,给她苍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流星还要璀璨。
“我们许个愿吧。”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侧过头看他,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轻快。
“反正……也不赶时间。”
公孙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回她一个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起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流星照亮的脸,和那双弯弯的眼睛。
这个姑娘,他认识她十一年了。五岁那年,她蹲在河边哭鼻子,他把唯一的烤红薯分了她一半。她咬了一口,就挂着眼泪笑了。嘴角的弧度,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
他闭上眼。阿瑶也闭上了。
流星无声地滑落。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长长的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微微颤抖。她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念到一半,嘴角竟忍不住翘了起来。一片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他还闭着,又赶紧闭上。
片刻后,她睁开眼,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流星,也映着他的脸。
“你许了什么?”
阿瑶眨了眨眼,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脖颈。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直直地回望着他,开口时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说……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
公孙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阿瑶的手背上,滚烫。他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行。”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因为激动而劈开,又被他死死压住。
“生生世世。”
疤脸大汉已经冲到了跟前。石斧高高举起,带着尖锐的风声当头劈下。他脸上满是暴怒——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不求饶,不恐惧,甚至不曾正视。他们看天,看彼此,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斧刃在流星的光芒中闪过一道寒光。
阿瑶拉着公孙辰的手,向后一仰。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袖被灌得鼓鼓囊囊。阿瑶的头发在风中散开,像一团晕开的浓墨,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公孙辰侧过头。阿瑶闭着眼,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嘴角歪着,眼角弯着,像平时睡着了的样子。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眼睛没睁,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用力收紧了一些。
他们的手,从始至终不曾松开。
流星仍在坠落。阿瑶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一眼。瞳仁里落满了星光。她又笑了一下,随即闭上,把头轻轻靠向他的肩膀。
两个人的身影在翻涌的浓雾中迅速变小,最后被彻底吞没。
崖底,只有雾气翻涌,星辰坠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