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5"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440) "接下来几天,殷都翻了天。
姜衡在朝堂上当众呈上了先王册立太子的诏书副本。王后一系措手不及,弹劾的奏章被当场驳回。几位下狱的老臣陆续归家,这场清洗的势头被硬生生按了暂停。
但在第三天夜里,潮湿的土腥味刚顺着风灌进院子,一队甲士就踹开了卿士府的大门。
带队的是王后的侄子子服。他大拇指习惯性地转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踩着满地碎瓷片,嘴角撇了撇:“私通叛军,带走。”
诏书只能挡住朝堂的明枪。王后一党索性撕破脸,直接动用私兵拿人。
前院传来女眷压抑的哭嚎,混合着长戟撞倒梨木立柜的闷响。
后院角门前,姜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丫鬟服,袖口里死死攥着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符。
老仆佝偻着背,一双干瘪的手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习惯性地去抠衣角,声音碎成了渣子:“快走,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门外的窄巷透着股腐叶发酵的酸气。
姜婉没动。
“小姐!”老仆急得直跺脚,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
姜婉往后退了半步,一点点把枯瘦的手指掰开。
“你走。”
“去西边渡口,找姓柳的船家。告诉他姜家的女儿走不了了,让他转告苏先生,别等了。”
“小姐您……”
姜婉转过身,粗布裙摆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前世她赶他走,就是为了这个。这一世,她同样不能让苏辰卷进来。若她今夜走了,子服找不到人,必定满城搜捕,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城南那个跟姜家走得极近的神医头上。
她不能让他再被人拿住把柄,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被人要挟。
刚走到抄手游廊,迎面就撞上两个举着火把的甲士。松脂燃烧的刺鼻烟味灌进鼻腔。
其中一个伸手来抓。
姜婉没躲,站直身子,视线越过那人肩膀上滴水的红缨。
“我是姜衡的女儿,我跟你们走。”
出府门时,长街上已经被惊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黑夜烫出一个个通红的窟窿,铁甲撞击声刺耳。
推搡间,姜婉头上的木簪掉落,长发散了一半。粗糙的护腕擦过侧脸,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她仰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漆黑一片。
渡口在西边。他在河对岸。
不能让他再牵扯进来了。姜婉咽下喉咙里泛起的浓重血腥气,跟着甲士的步子往大牢方向走。
……
河对岸,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苏辰站在渡口湿滑的栈桥上。身后的老柳树上拴着一条乌篷船。
姓柳的船家蹲在船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在船帮上“笃笃”磕了两下,又往官道方向张望。
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夜色。
船家猛地站起来,烟丝掉在甲板上:“来了?”
只有一个人。
老仆跌跌撞撞扑到栈桥边,膝盖重重砸在木板上,老泪和着泥水糊了一脸。
“苏先生——小姐她——”
苏辰没动。夜风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说。”
老仆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哭带喘,抠着衣角把卿士府里的变故倒了个干净。
“她让老奴来传话,让您别等了。”
“小姐说,前世您被她连累了一次,这辈子不能再有第二次。她若走了,子服必定追查,迟早牵连到您。她不走,这条线就断了,您就安全了。”
木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苏辰的指节死死抠着栈桥栏杆,硬生生压出几道泛白的印子。
老仆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符,双手捧过头顶。
上面刻着两个字:生门。
“小姐说,这个还给先生,她用不着了。”
苏辰低下头,拿过铜符。
金属的边角硌着掌心,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体温。
脑海里突然晃过三天前在医馆的后堂。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找他。
当时药炉里煮着安神的汤药,满屋子都是苦涩里透着甘草甜的味道。她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素衣,把这枚铜符塞进他掌心。交接时,她温软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虎口。
“这是生门,你收好。”她当时低着头,耳根有一抹薄红,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却又固执地抬眼看他,“苏辰,若有万一,你拿它走。”
那时的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骨那一点凸起:“一起走。”
她没抽回手,只是由着他握着,眼底泛起了一层很浅的水光,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条退路。
船家蹲在船头,手里攥着早灭了的烟杆,小心翼翼地出声:“先生,咱还等吗?”
苏辰把铜符塞进贴胸口的里衣。
“不等了。”
他转过身,面朝殷都高耸的城墙轮廓。河面上的晨雾开始升腾,带着水草的腥气。
刚迈出半步,袍角被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拽住。
“先生!您不能去!小姐说了让您——”
苏辰低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年冬天大雪里,姜婉瑟缩着攥住他袖口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他一点点把那几根手指掰开,动作轻缓得像在拂去落叶。
“我去收尸。”
……
殷都西街,刑场。
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漏下来。青石板缝隙里嵌着陈旧的黑褐色,散发着常年洗不净的铁锈与肉腐味。
两边挤满了被甲士用刀背赶出来观刑的百姓。
姜婉跪在刑台正中。粗麻囚衣的领口像砂纸,在脖颈上磨出一圈刺眼的红肿。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
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苏辰。
离刑台不到三丈。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姜婉没哭。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苏辰看懂了。
“回去。”
他站着,脚底像生了根。
姜婉的眉头拧了起来。就像以前在医馆里,她端着药碗嫌弃他开错方子时一模一样,带着点恼意,带着点急切,仿佛他只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回去!”她又用口型重复了一遍,下唇咬出了渗人的白。
监斩官不耐烦地抖开罪状,“私通叛军”几个字念得含混飞快。
令签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姜婉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她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面被风吹得破烂的旗帜。
她不看他,是想让他走。
刀光闪过。
苏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温热的液体溅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缝蜿蜒,混进了那些陈年的旧痕迹里,血腥味瞬间炸开。
人群“轰”地一声乱了。往后退的,往前挤的,甲士横过长戟推搡,尖叫声和小孩的啼哭混作一团。
苏辰被身侧一个胖妇人撞得踉跄了半步,又稳稳站住。
监斩官甩着袖子走了。刽子手把大刀扔进木桶,“哗啦”一声,桶里的水浑浊发红。
没有家属上前——谋逆大罪,暴尸三日,不许收殓。
苏辰逆着被驱散的人流,慢慢走到街角的墙根下。背靠着粗糙的青砖。
他懂。那把刀从什么角度落下能让人少受点罪,他比谁都清楚。她最后那一眼的避让,他更清楚。
墙根下很冷。
等街上只剩下三两路人,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绣着缠枝莲花的锦囊,还有一块崖底捡来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几个字,指腹摸上去有些扎手: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解开锦囊。里面的桂花糕早就不新鲜了,硬邦邦地泛着碱味,干瘪的桂花碎在掌心。
这是前几天她亲手做的。那时候她借口看诊,把这包糕点塞到他桌上,指尖还残留着面粉的触感,笑着说:“这次少放了些蜜,你尝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干涩的碎屑卡在喉咙里,拉扯着生疼。
确实不甜。
他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糕点一块块嚼碎,咽下去。空了的锦囊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回去。
就这么靠着墙根坐了一整天。
太阳把青石板上的暗红晒成了黑色。路过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有个妇人以为他是要饭的,往他脚边扔了一枚沾着油污的铜钱。
他连眼皮都没抬。
……
第三天夜里。
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两下。月亮被乌云遮死,石板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辰走上刑台。
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太轻了。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脱下外袍,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在胸前打了个死结,横抱着往西走。
西城门的土路坑洼不平。
守门的陈校尉转着手里的火把,瞥见他怀里那一团,默默转过身,把沉重的侧门推开一条只够一人通过的缝。
河岸边。
姓柳的船家磕灭了烟锅子,一言不发地撑起长篙。
水流拍打着船帮,月光偶尔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银白色的鳞片。
姜婉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他用袖口一点点擦拭干净。
到了对岸,苏辰抱着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拔出药箱底层的短柄铁铲。
一下,两下。湿软的泥土被翻开,带着植物根茎断裂的苦味。
从天黑一直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掌心磨出了硕大的水泡。铲柄摩擦,水泡破裂,黏腻的血水和泥巴混成一团,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没停。
直到深浅足够,他才放下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去。
一捧一捧的黄土盖下去,压紧,踩实。
他从河滩搬来一块青石,立在坟包前。
摸出那枚刻着“生门”的铜符。用锋利的边缘在石头上用力刻画。
石屑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
“姜氏阿婉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那枚铜符深深埋进墓碑底下的泥土里。
苏辰靠着冰凉的石碑坐下。
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砸在肩头。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第一抹红光刺破了河面上的雾气。
他闭上眼。
就在这里等吧。
等这一世熬完,等下一世,他再去接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