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4"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746) "商朝,殷都。

长街转角的青石板被车辙碾出两道深泥沟。苏辰抄着袖子,视线越过热气腾腾的汤饼摊,盯住了那辆朱轮华盖的车驾。

冬风掀起车帘一角。

找到了。

指节在粗布袖口里猛地收紧,骨节泛起一层青白。

这辈子她叫姜婉。卿士府的大门占了城东半条街,门前那两尊石兽威风凛凛,进出的全是绫罗绸缎。

跟上辈子,是云泥之别了。

前尘旧事苏辰不敢深想,只记得那年她是宫里抚琴的乐师,他是低贱的杂役。后来她嫁作他人,郁郁而死。

但这辈子他来得早,姜婉还没议亲,他就到了殷都。

可他不敢往前凑。上辈子凑近了,她为了保他硬生生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这辈子呢?他像块带煞的石子,怕一投进她的命盘,又砸出个头破血流的结局。

城南的“苏氏医馆”拢共两间屋,混着浓郁的当归和苦参味。半年光景,殷都上下都知道这儿有个神医。

苏辰抓药看病,来者不拒。只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他会把算盘一扣,去城东卿士府对面的一家茶摊坐着。

姜婉有时在府门口下车,有时被丫鬟簇拥着挑胭脂。脸上没什么活泛气,端庄得像供在案头的白瓷。

苏辰隔着街看一眼,看完就走。

知道她有口热饭吃,有件厚衣穿,活得全须全尾,就行了。

直到那天,伙计攥着抹布跌跌撞撞跑进后院:“卿、卿士府的姜小姐来了!”

苏辰正往戥子里添甘草,铜盘微不可察地一顿。半两甘草骨碌碌滚到了桌角。

“……请。”

一阵极淡的桂花香混进了苦涩的药味里。月白深衣,素银簪,裙摆连个褶皱都没乱,不像贵女,倒像寻常人家走亲戚的姑娘。

苏辰站起身,拱了拱手。

“姜小姐。”

姜婉颔首还礼,视线撞上他脸庞的瞬间,心口猝不及防地一抽。

疼。

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上个月在府门口远远瞥见这男人,她就喘不上气,丫鬟吓得灌了她一碗姜汤。可现在真切地站在这人跟前,那种酸涩的疼直冲天灵盖,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苏辰见她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眉头拧了起来。

姜婉猛地回神,睫毛颤了颤,遮住眼底的慌乱。

“近日夜里总是不安稳,劳烦先生瞧瞧。”

苏辰没接话,下巴朝旁边的矮榻指了指。

姜婉落座,挽起一截袖口。那手腕细得过分,淡青血管在冷白皮下跳动。

苏辰并拢两指搭上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他垂下眼皮,直勾勾盯着发黄的桌沿。

脉搏虚浮,滞涩。思虑过度,心神不宁。

跟上辈子她病入膏肓时,一模一样。

苏辰迅速收回手。

“无碍。想得太多,吃几副安神药。”

他扯过一张竹简,提笔蘸墨。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动静。

“平时少想事,多散散心。”

姜婉没去接那话茬,视线黏在他执笔的右手上,那上面有常年捣药留下的粗糙老茧。那种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苏先生。”

笔尖顿住。

“我们以前,见过吗?”

笔尖死死抵在竹简上,洇开一团浓墨。随后笔锋一转,轻描淡写地继续游走。

“没见过。”

“是吗。”姜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苏辰没再吭声,把包好的七个油纸包推过去。

“每天一副,睡前熬了喝。”

姜婉抓过药包,药纸揉出细碎的响声。她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里头传出捣药的“咚咚”声,不紧不慢。那个人背对着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

当晚,那个梦又来了。

呼啸的风,深不见底的悬崖。有人死死攥着她的手,失重感扯着五脏六腑。那人在风里嘶吼了句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疼得要命。

惊醒时,后背的里衣湿透了。姜婉死死抱着软枕,盯着承尘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医馆柜台上多了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苏辰拨弄算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行医之人,不收礼。”

姜婉自顾自拉开长凳坐下,抚平裙角。

“我不看病,我来坐坐。”

苏辰喉结滚了滚,到底没赶人。

姜婉就缩在角落,看他给街坊搭脉。这人看病干脆得近乎冷血,可给个老妪看诊时,却亲自去后院生炉子熬药,盯着人喝完才放行。

姜婉抠着袖口上的一圈暗纹,心里那种闷堵感又泛上来了。

第三天,粗陶壶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梅子茶,解暑。”

苏辰盯着那壶茶,沉默半晌。

“姜小姐,你千金之躯,总往医馆跑,坏规矩。”

姜婉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推过去,茶水晃到杯沿又落回去。

“我来看病。我昨晚又做梦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悬崖,流星,还有一个人。”

苏辰拢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姜婉没错过他眼底极快闪过的那一丝抽搐。很深的一种疼。

“先生说我们没见过,可我一见你就心口疼。为什么?”

后院熬药的小红泥炉咕嘟咕嘟冒着泡。苏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桌面,把茶盏远远推开。

“梦当不得真。医馆病气重,早些回吧。”

姜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路过门口的药碾子时,顺手把边缘快掉下去的碎药渣拨了回去。

“茶记得喝。”

接下来的日子,姜婉天天准时报到。带两包蜜饯,翻两页医书,或者帮着捣药。

伙计吓得直哆嗦,姜婉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抡着药杵砸得梆梆响。

木质药杵沉得坠手,她手法生疏,砸几下就得喘口气。

一截温热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带着苦参的清苦味。苏辰直接覆上她的手背,将药杵抽走。

“用腕力,别用死劲。”

他的手很大,指腹粗糙,擦过她手背时带起一阵战栗。示范了两下,又甩回她怀里。

姜婉学着试了试,嘴角漾开一点浅笑。

初秋的雷雨说来就来。檐外的雨砸得青石板劈啪作响。水汽顺着半开的大门漫进来,打湿了姜婉的裙角。

一把半旧的油纸伞递到面前。伞柄被他攥得温热。

姜婉没接伞,就着门槛坐下,双手托腮看着雨水汇成小溪。

“先生去过很远的地方吗?”

苏辰翻书页的手停了。

“算去过。”

“见过海吗?”

“很大,水是咸的,浪打过来像打雷。”

姜婉偏过头:“那你以后出远门,能跟我说一声吗?”

书页被捏皱了一角。

“怕你走了,我找不到。”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苏辰死死盯着竹简上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入冬后,府里查得严,姜婉来得少了。苏辰不再刻意躲去右边,可只要她一递东西,他接的时候必定错开指尖,多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那天姜婉走到门口,突然刹住脚。

“苏辰。”

苏辰掀起眼皮。

冬日的阳光惨白,姜婉逆着光站着。

“你在怕什么?”

没人搭腔。姜婉转身踩进风里。

当晚,梦境彻底撕开了迷雾。

流星如雨,狂风如刀。那个人握着她的手一跃而下,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后两个字死死钉进她耳朵里。

“等我。”

姜婉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涔涔。

她一把掀开锦被,胡乱套上中衣,连大氅都来不及系好,推开房门一头扎进漫天大雪里。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响。苏辰单手护着油灯的火苗,定在原地。

门外,鹅毛大雪裹着狂风。姜婉披头散发地站着,领口大敞,肩头落满了碎雪。整个人冻得像块冰,唯独那双眼睛,烧着火。

“我梦到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她猛地跨过门槛,泥水在干净的地板上踩出一个黑印。

“那不是梦!是我经历过的事!”

一阵带着寒意的风灌进来,油灯剧烈摇晃,灯油溅在苏辰手背上,他像感觉不到烫。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那是假的!”姜婉扯住他的袖口,死死攥着,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眼泪终于砸下来,混着睫毛上化开的雪水,洇湿了他的衣袖。

“为什么不肯认我?”

苏辰把油灯搁在木柜上,底座磕出沉闷的“咚”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袖,和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温热的大掌反扣上去,将那只冰冷的小手一点点掰开,然后死死包裹进掌心。

“上一世,你是宫里的乐师。我只是个送膳的杂役。”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药名,可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后来,你为了保我,死了。”

那些逼迫、要挟、病死在厢房里的皮肉之苦,他连一点渣滓都没透。

后院的炭炉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开一点火星。

姜婉懂了。他不是怕她,是怕重蹈覆辙。

“这一世,我不会再推开你。”姜婉反手扣住他的五指,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的薄茧里。

苏辰猛地偏过头,抬起没被握着的那只手,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姜婉松开手,转身把门死死关上,风雪被隔绝在外。她拿起柜台上的旧袍子,抖开,劈头盖脸裹在苏辰身上。

“灯油没了,我去拿。”

路过他身边时,手腕被一股极轻的力道勾住。

“左边……第三个抽屉。”

火苗重新亮起。两人挨着矮榻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苏辰开始往外掏那些旧账。桂花糕太甜,她弹琴爱皱眉,种的薄荷老被浇烂根。唯独没提那场死别。

姜婉听着听着,挪动身子,脑袋一歪,重重砸在他肩膀上。

粗布衣衫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苏辰浑身僵硬。

“我就靠一会儿。跑累了。”

炭火劈啪作响。姜婉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暗自咬了咬牙。这辈子,换她来护着。

次日雪霁。苏辰把那把旧纸伞递过去。

指尖交错时,他没躲。

姜婉低头,视线扫过他手背上几块紫红的冻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明天还来。”

苏辰盯着雪地上的脚印,喉结滑了一下。

“……好。”

后来,姜婉递过来的热茶,他接了;她捣药时手背相触,他没缩。她带过来的手炉,硬塞进他怀里,他也只是抿着唇受了。

医馆里的苦药味里,终于常年缠上了一丝散不去的桂花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