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3"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922) "指南车的木轮碾过烂泥,发出滞涩的咯吱声。
浓雾。白得呛人的浓雾。
蚩尤的部队在退。公孙辰手里的石斧已经崩了三个缺口,虎口震裂的血肉翻卷着,但很快,随着某种诡异的麻痒感,肉芽悄无声息地蠕动、愈合。
他不怕死。因为死不掉。他就怕找不到。
“见过吗?”他反扭着一个俘虏的胳膊,膝盖死死压着对方的脊背,粗喘着气,“梳两条辫子……笑起来,这儿,有两个窝。”
俘虏脸贴着泥水,拼命摇头。
公孙辰松开手。下一个营帐。女奴棚子,伤兵堆,甚至关牲口的木栅栏。
扑面而来的总是尿臊味和粘稠的血腥气。没有她。
“你疯了?”小石头从后面扑上来,拽住他的麻衣后摆,喘得像拉风箱,手背上全是飞溅的泥点,“每打下一个营你就往里扎!”
公孙辰甩开他,大步往下一个帐篷走。
“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能让你——”
“她可能在这边。”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沫子,没再多说半个字。
小石头不吱声了。
从日头当空到天边洇出血色,主营被翻了个底朝天。公孙辰掀开最后一张兽皮门帘,走出来。
指尖微微哆嗦了两下,慢慢攥紧。
还是没有。
要决战了。
涿鹿之野。黄帝把能喘气的人都压上了。阵前是一排虎豹熊罴,驯兽师的生牛皮鞭子抽在半空,啪啪作响。
野兽的爪子把干硬的黄土刨出深深的沟壑,喉咙里压着呼噜噜的闷响,黄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对面。
公孙辰旁边的人,牙齿在打架。不是怕,是兴奋。
天,忽然塌下来了。
云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搓着,疯狂朝战场正上方卷。光线一寸寸被吞没。
云里头,有东西。
最先透出来的是鳞片。比青铜盾牌还大,泛着冷硬的、水汽淋漓的黑光。
接着是爪子——比成年男人的大腿还粗。那爪子在翻滚的云雾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咚。”
地皮跟着抖了一下。公孙辰脚边的碎石子跳了起来,打在脚踝上。
巨大的头颅,缓慢地,从黑云里探出。
那是龙。真正的龙。
长须在狂风里游弋,带起浓烈的、暴雨将至的水腥味。分叉的龙角像死去的古树,缠绕着暗金色的古怪纹路。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睁开时,公孙辰忘了呼吸。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千万年的雪山,静静地俯视着脚底下互相撕咬的蚂蚁。
风停了。喊杀声没了。
有人哐当一声,石斧砸了脚指头都没知觉。有人扑通跪进烂泥里。阵前那些狂躁的猛兽,此刻全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脑门,呜呜地直哆嗦。
原来传说是真的。
当那庞然大物在云海里翻滚,带起漫天水汽,空气里那种压迫得人胸骨生疼的腥甜味钻进鼻腔——公孙辰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它动了。爪子隔空一按。
水汽疯聚。
雨砸下来的那一刻,公孙辰以为天河漏了。砸在脸上刺骨的疼。地面的黄土瞬间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低吟。
极低。极沉。顺着雨水钻进地底,再顺着脚心窜进人的脏腑。公孙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蚩尤那边,乱了。
雷光撕裂黑云,几十道闪电接连劈下。焦糊味和生肉被烤熟的臭味瞬间炸开。
龙尾从百丈高空扫过,千万吨的水墙轰然砸向蚩尤的后阵。那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怪物,原本坚不可摧,此刻却像落叶般被掀飞,狂风卷着雨水灌进他们的嘴里,铜甲在雷光中扭曲。
“杀——!”
泥浆里,人跟人绞在一起。公孙辰被一个巨人扑倒,石斧早飞了。他抡起拳头硬砸在对方的铜甲上,指节磕出白骨,血水刚涌出来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在暴雨中仰起头,咬着牙吼了一声,混着泥沙的雨水灌进喉咙,吞下去,继续撕咬。
头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瞥了下面一眼。
蚩尤倒下了。
雨,慢慢变成了细丝。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浮着血沫的水洼里。
龙不见了。
赢了。
大吼声从这头掀到那头。
烂泥地里,到处是断裂的木柄和踩扁的草鞋。烧焦的草木味混着汗酸味,顺着风飘散。
黄帝在中央插了旗。熊、罴、貔、貅、貙、虎六部图腾围着有熊氏的龙纹。炎帝的牛首纹也被巫祝刻上了石台,跟龙纹缠在一起。
炎黄。从此以后,他们叫这个。
但公孙辰没管这些。
他蹲在战场边缘,抠了一把泥。湿润,粘稠,里面混着一截不知是谁的碎指骨。泥水从指缝里滴答、滴答地落。
脑子里全是那条龙。
如果那些呼风唤雨是真的。那……人死后,魂魄飘走,住进新生的娃娃身体里。这个老掉牙的传说,是不是也是真的?
“这破烂玩意,比石头好使啊。”
身旁有人嘟囔。是个老铜匠,手里捏着半截崩断的铜矛。说话前,大拇指的指甲下意识地抠着铜矛边缘的一点绿锈。
公孙辰抬头。
老铁停下脚,看了一眼公孙辰胳膊上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收口的伤。
“不疼?”
“疼。”
老铁撇了下嘴,显然觉得他在放屁。指甲继续抠着铜锈:“战场上见得多吗,这玩意。”
“蚩尤精锐都有。南边有矿。”公孙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铜范铸造不难,风口朝南,火候不够会有气孔,范得先烤热。”
老铁一愣,随即两眼放光。他蹲下身,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炉子。
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小子。”老铁用树枝戳了下公孙辰的膝盖,“跟我回部落得了。人才啊。”
公孙辰摇头。
“去哪?”
“找人。”
老铁抠铜锈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公孙辰一会儿,把断矛往兽皮裙里一揣:“行。我叫老铁,炎帝那边的。找着人,来找我。”
人影散去。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血红的光拉长了地上的影子。
找了三年。没找到。
胸口像塞了一大团浸水的麻草,闷得发慌。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随军的老巫祝拄着拐杖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声,今天他念了一整天的送魂咒,嗓子全毁了。
两人谁也没出声。远处的篝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
“你在找人。”老巫祝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树皮。
公孙辰偏过头。
“我瞅见你翻俘虏营了。”老巫祝把拐杖横在腿上,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杖头的木纹,“找到了?”
摇头。
老巫祝咳嗽了两声,浊痰卡在喉咙里咕噜作响。
“我年轻那会儿,也找过。没找着。”
他浑浊的眼珠望着天边的晚霞。
“后来,死掉的老巫祝跟我说。人死了,魂不散。魂儿啊,会飘,飘到很远的地方,钻进刚出生的娃娃肚子里。”
公孙辰的手指,猝然一蜷。
“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也不记得上辈子的人。”老巫祝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宿命的疲惫,“可魂,还是那个魂。换了张皮,换了个名。你要是找得够久,保不齐哪天在人堆里撞见。撞见了,你就认得出。”
晚风吹过,卷起一股浓烈的草木灰味。
“你信?”公孙辰盯着他。
老巫祝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拍掉袍角沾上的草屑。
“找了二十年没找着,就不找了。不是不信……是怕找到了,看她过得凄苦,我又老得连把子力气都没有,能干啥?”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是一门心思找……别在一个地儿窝太久。魂飘得远,你得比它还能跑。”
老巫祝佝偻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天彻底黑了。星星冷硬地挂在天上。
换了一副皮囊。换了一个名字。
公孙辰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粉末。是阿瑶三年前留在铸鼎场,给他治烫伤的那截草药。叶子早就碎了,但他一直贴身揣着。
连龙都是真的。
那么大,比山脉还长,动一动指头就能下暴雨。
既然神明和异兽都在这片大地上横行,凭什么魂魄转世就不能是真的?
他缓缓站直身子。
转过身,将那把沾满泥血的石斧,深深插进脚下的黄土里。
他是个怪物。一个不会老、死不掉的怪物。怪物是不能在一个地方长待的。
他改了名字。一步步走向旷野的深处。
去学医,去认字,去经商。去耗费大把大把的时间。
阿瑶的魂飘得再远,他也会追过去。一年,十年,一百年。
就算找上一千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