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71161" ["articleid"]=> string(7) "72733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687) "苏辰的手指在另张帛画上停住了。
颜料褪了大半,边缘的地方起了毛边,可画里的人还在。两条辫子,挎着药篮,躲在树后面偷看什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右下角空着,没写名字。
那时候她叫阿瑶。
苏辰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五千年了。有些东西烂不掉。
那年从谷底水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他趴在潭边的石头上喘了半天气,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缝全是泥。
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喊阿瑶。
嗓子喊哑了。把水潭摸了个遍,溪流下游的每块石头都翻开看过,山谷里的灌木丛拿棍子打了一遍。他钻进去的时候树枝刮破了脸,血珠子挂在脸上,顾不上擦。
什么都没有。
那个跟他一起跳下来的姑娘,像是被山吞了。
他找了三年。周围的部落一个一个问过去,山林里每一条野路都踩遍了,河流的上游下游翻来覆去地跑。逢人就比划——见过一个姑娘吗?这么高,扎辫子,眼睛笑的时候弯的。
所有人都摇头。
三年里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他只疼了几天,连个疤都没留。后来被狼咬过腿,从树上摔下来过后背撞在石头上,伤口半天就合拢了,皮肉像水一样自己流回去,长好。
脸也永远是十七八岁的样子,部落里同龄的人嘴角开始冒胡茬,他没有。
他没顾上细想。他只想找到阿瑶。
然后战争来了。
那年夏天回到公孙部落的时候,蝉叫得人脑子嗡嗡响。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走几步路就觉得身上裹了一层汗。
蚩尤的部队从南边压过来了。沿途好几个小部落已经没了,逃出来的人带回来消息,说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铜头铁额,吃沙石,力大无穷。逃难的人说这些的时候嘴唇发白,手指还在抖。
公孙辰走进村口,正赶上族里在点兵。
场子中央站满了人。黄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挨个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接过石斧和石矛,站到另一边去。
老人们在叹气,女人搂着孩子不说话,有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小声问爹要去哪儿,他娘没答。
空气里全是沉默的重量。
黄帝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
公孙辰点头。
“回来做什么?”
“打仗。”公孙辰说,“给我一把斧头。”
黄帝看了他一会儿。三年不见,这个年轻人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这孩子眼里还有光,现在沉得像潭水。
他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把石斧,递过去。
“会用吗?”
公孙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是青灰色的,刃口磨得还算利,木柄被前面的主人握得发亮。
“会。”
黄帝没再多问,在名册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当天晚上,公孙辰在自家的旧屋子里过夜。
屋子三年没人住,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他躺在草铺上,石斧靠在手边,盯着那几块月光发呆。
屋顶有只虫子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
有人敲门。
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小石头。
小石头现在不小了,长高了一大截,嘴角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蹲在门口,递过来一块烤熟的兽肉,肉上还滋滋冒着油,边缘的地方有点焦了。
“吃吧。明天开拔,路上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公孙辰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老,嚼起来有点费劲。
小石头看着他把肉咽下去才开口:“你当年怎么没回来?族里人都以为你死了。”
“找东西。”公孙辰说。
“找什么找三年?”
公孙辰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墙角的蛛网上,那蜘蛛刚捉住一只飞虫,正往猎物身上缠丝。
小石头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明天你跟我一队。打起来别冲太前面,蚩尤那边的人跟野兽似的,我听逃过来的人说,一斧头能劈开一棵树。”
“知道了。”
小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变了不少。”
公孙辰抬眼看他。
“以前你不爱说话,但脸上总是有表情的。”小石头想了想,找不着合适的词,“现在好像什么都没了。”
公孙辰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渣卡在嗓子眼,他顿了一下才吞下去。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小石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外面的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虫鸣吞掉了。
部队在三天后开拔。
天还没亮,露水挂在草叶上,走几步鞋面就湿透了。公孙部落的青壮年排成松散的队列,握着石斧和木矛往外走。
有人在跟家人告别,有个女人拽着男人的手臂不撒手,被旁边的人拉开了。有人闷头往前走,脚步很快,不回头。
公孙辰走在队伍中间,石斧搭在肩上,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路边的草叶划过他的小腿,凉丝丝的。
走了七天。
穿过三片森林和一片沼泽,在涿鹿之野跟黄帝的主力汇合了。
公孙辰站在旷野边缘,脚步停了。
涿鹿之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旷野,地势开阔,远处的山脉连绵成一条青灰色的线。旷野上扎满了营帐,星罗棋布,一直铺到山脚下。
空中飘着各部落的旗帜——兽皮的,麻布的,画着熊、罴、貔、貅各种图案,有一面旗上画的图案被风扯歪了,露出一截线头。
烟柱从各处升起来,人声、马嘶声、磨刀声混在一起,嗡嗡地震着耳膜。空气里有烤肉的味道,也有牲畜粪便的臊气。
“别发呆。”小石头拽了他一把,“跟上。”
公孙辰回过神来,跟着队伍往指定的地方走。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从一面面旗帜上扫过去。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公孙部落几十口人已经是他认知里很大的群体了,可这里的人多得数不清,像是把整个天下的人都聚到了一起。
有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一根木棍从他面前走过,肩膀上纹着一只看不懂的兽头,看了一眼公孙辰,又走了。
当天晚上,营地里篝火烧了一整夜。
公孙辰坐在篝火边上,石斧横在膝盖上,拿一块石头磨刃口。石头磨过斧刃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细碎,扎耳朵。
旁边的人在小声交谈,有人检查武器,有人对着火堆发呆,火光把脸映得一明一暗。
小石头坐在地上,把手里的木矛翻来覆去地看。矛尖是石头磨的,绑在木柄上的皮绳有点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缠完拆了,又缠一遍。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走过来,在篝火对面蹲下,把一块烤糊的兽肉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公孙辰接住。
“公孙部落的?”络腮胡问。
公孙辰点头。
“以前没见过你。”
“刚回来。”
“回来打仗?”络腮胡笑了一声,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别人都往外跑,你往里跑。有种。”
他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压低了声音:“你们见过蚩尤的人吗?”
小石头抬起头:“我们听逃过来的人说过。”
“说的没亲眼见到的吓人。”络腮胡把肉咽下去,抹了抹嘴,手指上的油蹭在裤子上。“我见过。上个月蚩尤的先锋打到了我们隔壁的部落,我正好在那边换盐。跑进去的时候房子都烧没了,满地死人。那些人用的不是石斧——是铜的。铜斧、铜矛,刃口能削骨头。我捡起一把断掉的铜矛看过,那刃口薄得能照见人。”
小石头缠绳子的手停了。
“领头的那个比他妈山还壮,身上披着铜甲,一斧头下去,成年男人连人带盾劈成两半。”络腮胡看着篝火,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当时趴在死人堆里没敢动。血从我头上流下来,热的,我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别人的。等他们走了我才爬出来。”
安静了几秒。
篝火里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溅到公孙辰手背上,他没动。
公孙辰把石头在斧刃上又磨了一下。沙沙。沙沙。
“他们有多少铜兵器?”
“说不好。不多,但也够用了。一个拿铜矛的人,能打我们五个拿石斧的。”
“铜比石头硬。”公孙辰把石斧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光,“但也比石头脆。铜矛刺过来,石斧横着拍在矛身上,能拍断。”
络腮胡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你试过?”
“我铸过鼎。铜水倒进范里,冷却之后硬归硬,但有气孔的地方一砸就裂。那声音跟石头裂开不一样,像骨头断。”
络腮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啊,总算碰上个懂行的。”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被夜风吹散了。风里带着远处牲畜的膻味。
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听不清词,调子慢悠悠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在营地上空飘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在唱,嗓子哑哑的,有一句没一句。
公孙辰听着那首歌,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想起阿瑶以前也唱过类似的调子。在山谷里的时候,她采药的时候会哼,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花听见。
他把石斧翻了个面,继续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3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