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终究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一个人来的，而且那几根断了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真要动手跟林越硬碰硬，他连三招都撑不住。
他只能站着，攥着拳头，看着林越从他身边经过。
林越走过他身侧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重，但那一下拍在赵刚肩上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浑身的肌肉同时绷紧了。
"活着回去吧，"林越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大比快结束了，别最后一天出意外。"
他的脚步声在密林里渐渐远了，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彻底被风声盖了过去。
赵刚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望着林越消失的方向，那背影跟他记忆里的那个沉默懦弱的林越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用一只手捂着肋骨的伤处，另一只手扶着树干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同一片林子里的另一边，林越走出去一段之后脚步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儿。
清晨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金箔似的光斑。
"行，收官。"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他花了整个上午又猎了几只C级中期的变异兽，把装标识牌的小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能听到金属片在布包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的细碎叮当声。
他数了数，初期的标牌三十一枚，中期十九枚，加上之前那两枚后期的，总共一百零八分。
在十天的厮杀里攒下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布包里了。
中午时分，南城门外的集合号响了——悠长的号声穿过密林，传遍了整个安全区的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又长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震得人胸腔跟着微微共鸣。
所有的猎杀者不论正在做什么，都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幸存者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集合点。
林越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南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一千八百多个学员出去，回来的大概有将近一千五百个。
那些没回来的人，有的死在变异兽嘴下，有的死在同类手里，还有的失踪在密林深处，被这片土地永远吞没了。
太阳晒在头顶上暖洋洋的，林越眯了眯眼，看到入口外面挤满了维持秩序的城防兵士，老师们在入口处摆了一排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每个学院一个登记点。
穿着各色劲装的学员们在登记点前排成了长队，有的浑身是伤被同伴搀扶着，有的面如土色一言不发，也有的像林越一样灰头土脸但精神抖擞。
"林越？这边！"一个第三学院的声音在喊他。
林越循声走过去，看到周老头站在第三学院的登记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面前的白纸上画着表格。
老头那只假眼珠子转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除了脸上几道浅浅的血痕之外毫发无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林越走过去把布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一串金属圆片滚出来，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片，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会儿。
值班的老师一枚一枚地数，越数手指头越快。
"C级初期三十一枚——三十一分。C级中期十九枚——五十七分。C级后期两枚——二十分。总计一百零八分。"
值班老师抬起头看了林越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积分单上的学院栏，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三学院，林越。积分一百零八。"
那老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手里的毛笔在积分册上方悬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册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笔。
周老头站在旁边，看着积分册上那个"一百零八"，又看了看林越腰间那把明显不是学院发的虎牙刀，倒像是赵刚的那一把，那只真眼眯了一下，假眼珠子转了半圈，但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冲林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
林越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标牌一枚枚收回来，系好布包口子，退到人群外面找了个阴凉处靠着墙歇着。
两天后，放榜。
红纸黑字贴在杭城教育司门口的告示墙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林越挤了半天才挤到前排，踮着脚尖仰起脖子在榜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红纸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千多个人名和积分，从高到低排下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第三学院，林越，积分一百零八，排名五十一。
"五十一。"
他咂了咂嘴，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排名的分量——一千八百多人里排第五十一，前百分之三的位置，放在任何考核体系里都算拔尖了。
视线继续往上挪。
第三学院，郑虎，积分八十九，排名九十三。
第三学院，孙立，积分七十八，排名一百零二。
这两个也进了前两百，但排名都在中后段，跟林越差着一截。
再往上。
第三学院，白薇，积分一百四十七，排名二十三。
林越的目光在白薇的名字上停了两秒。
一百四十七分，比他高了将近四十分。
但这姑娘差点死在C级巅峰的山魈爪下——要不是他出手，那个第一百四十七分的积分就永远留在安全区里了。
排在她前面的二十二个人里又有多少人经历过类似的生死险境？
又有多少人没能活着出来？
他顺着榜单继续往上看，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第一名，第一学院，王冲，积分两百四十二。后面括号里标着"锻体境巅峰"。
第二名，第四学院，沈凌云，积分两百一十八，锻体境巅峰。
第三名，第二学院，吴铁山，积分一百九十六，锻体境巅峰。
第四到第十名，积分全在一百七到一百八之间，全是锻体境巅峰或者后期巅峰。
这群人用十天的时间刷出了比他高出好几档的积分，说明他们在安全区里的猎杀效率和安全系数都远超常人。
"整个杭城十四个学院一千八百多人，"林越站在人群里低声说，"前两百进杭城武道学院。我第五十一，白薇才二十三。前面还有一群巅峰和准巅峰的怪物压着。这武道学院果然不是普通人能进的——不，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继续往下扫，在一百八十九的位置上找到了赵刚的名字。
赵刚，积分六十七，排名一百八十九。
刚好卡在前两百的尾巴上，再差十几分就要被刷下去了。
靠着自己和跟班们一起协作，还是让他勉强挤了进来，只不过排名低得可怜。
要是肋骨没伤，就算是靠药物突破，锻体境后期的他怎么说也能进前百。
林越看完榜单从人群里退出来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猛拍了一下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前跄了一步。
回头一看，是郑虎。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后，那张大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林越！五十一！牛啊你！"郑虎的嗓门大得周围好几个人同时回头看他。
林越笑着跟他碰了碰拳头，指节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也不赖，九十三挺稳的。"
郑虎点头如捣蒜："咱们学院出了十八个前两百，比去年多了仨。校长高兴坏了，说回去要给我们办庆功宴，我听说他还藏了两坛十年的老酒。"
"老酒？"林越来了兴趣，"那得喝。"
"喝！到时候咱俩坐一块儿。"
郑虎又说了几句什么集训报到之类的话，林越嘴上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回了告示墙上那张红纸。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红纸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来又落下，那一排排黑色的名字在光线下晃动着。
他在告示墙前面又站了一会儿，人群在他身边慢慢散去，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抹眼泪。
他看着那面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有点恍惚。
半个月前他还趴在泥地里挨揍，肋骨断了三根，后脑勺顶着一个鸡蛋大的包，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月后他的名字跟一千八百多人的成绩单贴在一起，排在第五十一位，手里还攥着一把从仇人那儿抢来的四万三的虎牙刀。
这人生转得比过山车还猛。
"原主，"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看到了吗？你考进武道学院了。你爹妈可以不用再为你的学费发愁了。你可以不用再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虽然你那个暗恋的姑娘我没给你搞定，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来日方长。"
这句话是说给那个沉默的少年听的。
虽然那个少年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林越觉得，他应该在那儿听着。
他收起笑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虎牙刀的刀鞘磕在腿侧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轻快而笃定，像是这漫长冬日里一个逐渐坚定的节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02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