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60974" ["articleid"]=> string(7) "727194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390) "许青禾一见沈照进门,就把一撮黑边药渣推到他眼前。
“又买废渣?”
她坐在柜台后,青衣袖口卷到腕上,旁边摆着三只浅竹盘。第一盘里是黑边碎渣,焦口发亮,像被毒火舔过。第二盘是几截青藤根,根皮皱缩,内里泛白。第三盘碎叶最干净,闻起来有一线清味,叶边却薄得不自然。
三只竹盘排得很近,盘底各压着一角旧签。许青禾没有报药名,只把药匙横在柜边,等他自己挑。后堂有人起炉,温热药气从帘缝里漫出来,先碰到黑边碎渣,燥腥味立刻重了一层。
沈照没有伸手。
他昨夜从药田废棚出来后,只在小院井边洗去一身灰。袖中旧签毛边另包了一层干纸,夜筛木牌也被擦去表面灰油,最低贡献小签压在木牌后头。天色刚亮,他便带着仅剩的一枚铜子、一小包普通废渣和那片旧签毛边来了青州坊市。
坊市早市还没全开,药铺前的竹帘半卷着,里头已经有药香和陈渣潮气混在一起。
许青禾先看他的脸色,又看他袖口,手里的药匙停在竹盘边。
“上回那些渣没把你经脉炼坏?”
沈照道:“没有炼。”
“那你买回去供着?”
“沤土。”
许青禾轻哼一声:“拿黄阶灵草残渣沤土,你家土倒是有福气。”
沈照没接这句话,只把那枚铜子放在柜台边。
铜子边缘磨得发白,落在木面上声音也轻。许青禾看了一眼,没急着收,反倒把第一盘黑边碎渣往前又推了半寸。
“既然沤土,便宜的也能用。这盘半钱。”
黑边碎渣靠近时,一股燥腥味贴着柜面散开。碎渣边缘凝着发亮黑纹,入水会沉,入炉会冲经脉,拿来沤土也会坏根。
他把铜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袋土受不起。”
许青禾挑眉:“土还挑?”
“黑边重,火毒没散。沤在盆里,草根会烂。”
许青禾看了他一息,把黑边碎渣收回,指尖又拨了拨第二盘青藤根。
“这个呢?青藤根,炼废了而已。药性平,烂根也不至于。”
沈照看向那几截根。
青藤根外皮虽皱,断口却太白,像被水泡过后又晒干。炼废的青藤根断口会发灰,药汁走过的地方留有细细木纹。这几截根皮下有空鼓,药性早被抽过,只剩一点假韧劲。
他伸手捻起一截,又放下。
“根心空了。”
断口落下一点白屑。沈照用指腹一碾,白屑散成干粉,没有半分药汁黏性。他把手指在盘边旧布上擦净,没有去碰其余几截。
许青禾把药匙横到断口上,刮下一点白屑。
“你还会看根心?”
“泡久的草根都这样。”
“沤土也学这个?”
“小院土薄,坏一盆少一盆。”
许青禾张了张口,把第二盘也收了回去。
第三盘碎叶还留在柜面上。
那一盘清味最接近青络草,叶片薄,色泽也青。沈照拨动表层碎叶,清味很快散了;青络残叶即使炼坏,三节细纹仍会沉在叶脉里。
这一盘里只有一片值得看。
那片压在盘底边缘,叶角被潮气沤软,色泽灰青,清味几乎没有。沈照拨开叶角,回折的叶脉里露出第三节细纹。
沈照伸手,在盘里挑了两撮普通潮渣,又从最有价值的那片旁边绕过去,故意拿起一片次等碎叶。
许青禾一直看着他的手。
“这片不要?”
她指的正是盘底边缘那片。
沈照把次等碎叶放到自己那边。
“太潮,沤土会发霉。”
“你刚才挑的也潮。”
“那个叶边没软透。”
许青禾用药匙敲了敲盘沿。
“你这人说话很会绕。”
沈照道:“我钱少。”
“钱少的人才不会这么挑。”她把盘底那片有价值的碎叶夹出来,放在指尖转了转,“你知道它好,却故意不要。”
沈照没有抬眼。
“我只买能用的。”
“能用来做什么?”
“试土。”
许青禾把那片碎叶丢回盘里。
“行,试土。”她把三个盘子往旁边一推,“你上回买的五月初三潮渣,若真敢乱煎,今晚就该躺着进来了。你能站着,说明没蠢到直接下炉。”
沈照听见“五月初三”,指尖停了一下。
许青禾把药匙停在他指尖前。
“你果然是冲批次来的。”
沈照把袖口压平。
“批次乱,废渣风险大。”
“这句倒像人话。”许青禾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旧黄纸,又夹起一撮黑边碎渣丢进水盏。灰白泡刚浮起,边缘便聚出一圈黑油。
“看见没有?先过清水,出这种黑圈就扔。”
黑油贴着盏壁不散。许青禾用药匙把碎渣压进水底,油圈反而更厚。她把整盏水倒进柜下废桶,连药匙也在清水里涮了一遍。
她把水盏推开:“余下的用温灰裹,灰一黑也别留。最后压冷纸,真有残药会留下脉纹;只有浮香的,纸干就散。”
说到冷纸,她从旧黄纸边撕下一小角,压住一片假清味碎叶。纸面只湿了一圈,叶脉处没有留下细痕。许青禾将纸角揉起,弹进废桶。
沈照取过旧黄纸,按药匙落下的位置折了三道浅痕,随后问:“多少钱?”
许青禾把药匙收回竹筒。柜面上留下三个浅白点,最末一点沾着纸屑。沈照将旧黄纸翻到背面,确认药渍没有透过折痕,才把纸压在掌下。
许青禾把旧黄纸按住。
“这算不上药,照理不卖。”
沈照把那枚铜子往前推。
“我只有这些。”
许青禾用拇指拨了一下铜子。
“我看出来了。”
她把铜子收进掌心。
“半袋不入账碎渣,算你一枚。法子当我多嘴。”
她弯腰从柜下拖出一只小废渣袋,袋口青签已撕,只剩一点黄纸角。里面多是普通碎渣,夹着几片潮叶和草根末。她装袋时,手在旁边一叠旧签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旧黄签塞进袋侧。
袋子装到半满便停。许青禾抖了抖袋底,让潮叶沉下去,又换一根干草绳束口。那枚铜子被她拨进抽屉。
“这个也拿着。”
沈照看向她。
许青禾不耐烦道:“记批次。你这种人不记批次迟早把自己弄死。”
旧黄签上没有完整药名,只写着“回收乙口,午前未入”。纸色发旧,印泥却新,边角还有一处被水泡开的淡红点,背面沾着一点细灰,像从旧筐缝里蹭下来。
沈照没有抖落那点细灰。他将旧黄签贴着袋侧插深,红点朝内,纸边只露出一线。许青禾顺手把草绳结压到旁边,免得绳股磨碎旧纸。
袋底潮渣往下一沉,旧黄签仍卡在绳结内侧,没有滑出来。
沈照把旧黄签收好。
这时后堂帘子被掀开,药铺掌柜走出来,手里拿着算盘。掌柜五十来岁,胡须修得很齐,先看柜台上的碎渣袋,又看见沈照,眉头皱了一下。
“废渣也有人一早来买?”
许青禾道:“穷修士多,掌柜早该知道。”
掌柜哼了一声:“穷也别赊。沈家那批潮渣还没入铺,真送来,先别接。”
沈照垂着眼,把袋口草绳又收紧一扣。
许青禾却抬头:“沈家?药田来的?”
“回收口问的。”掌柜拨了拨算盘,“货还在路上,问价也白问。”
沈照压着袋口。昨夜那声“初三走乙口”与掌柜的话对上了,那批旧渣还没进药铺。
掌柜又道:“青禾,来路不清的先搁后门,别入筐。”
“知道。”
掌柜转回后堂。
帘子落下后,柜台前安静了一瞬。
沈照把旧黄签往袋侧压深一分,指腹隔着麻布摸到背面细灰。那点灰没有落下来,仍黏在纸角。他收回手,草绳结也停在原处。
许青禾把声音压低:“你跟沈家那批旧渣有关系?”
沈照道:“我姓沈。”
“沈家姓沈的人多。”
“旁支更多。”
许青禾看着他,半晌才道:“别拿旁支两个字糊弄我。上次你挑五月初三潮渣,这次又问处理法,袖口还带着药田灰味。你来买废渣,心里还揣着别的事。”
沈照把碎渣袋系紧,指节微白。
“我来买能用的。”
“又绕。”
“也来避不能用的。”
她把柜台上的黑边毒渣扫回一旁,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沈家事我不掺。你若只是买废渣,我能卖。你若拿我这里当账房证人,我转头就不认。”
“不用你认。”
许青禾按住装碎渣的袋口。
沈照把半袋碎渣收进袖袋。
“你只卖废渣。”
她看着他手里的碎渣袋,嘴上仍硬:“我还多送了旧签。”
“我记得。”
“记得就下回带钱。”
沈照点头。
他转身要走,许青禾忽然又叫住他。
“那片最好的,你真不要?”
沈照停了一下。
“太显眼。”
许青禾眯起眼,把那片碎叶夹回盘底。
“你这人,比废渣还麻烦。”
沈照没有解释,只掀帘出门。
坊市外的日光已经落到石板路上,早市人声渐起。袖中旧黄签、药田旧签毛边和夜筛木牌随着脚步轻轻相碰。
沈照按住袖中旧黄签。药田的锁与坊市的筐之间,那段路还空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880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