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60961" ["articleid"]=> string(7) "7271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651) "“这味药,少了。”

周伯把油纸包放在药炉旁,手背那块旧烫伤还在轻轻发抖。

沈照没有立刻说话。

廊下的炉灰已经冷透,薄薄铺在炉膛里。那包药放在旁边,纸角向内塌了一块。周伯低头看了很久,才把麻绳重新系好,指节压住纸口。

“药房只是照账发药。”老人声音低,“钱管事那种人,敢少给,却不敢自己改方子。要看,得看账房。”

沈照抬眼。

周伯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把药炉旁的旧方收进木匣。木匣边角裂了一道缝,是母亲生前常用的那只。沈照看着那道裂缝,袖口里的手慢慢松开。

“我去一趟。”

“别撞。”周伯说。

沈照点头。

他出小院时,药包还留在炉旁。小院门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往药田账房去的路要经过晒药场,青石被草汁浸得发暗,早起的旁支已经蹲在药畦边除虫。有人裤脚湿了半截,手里还攥着竹签,见沈照过来,只看了一眼就低头。

晒药场另一侧,有两个主脉少年正从药仓出来。

他们腰间挂着新领的净丹小瓶,瓶身贴着红签。守仓的小厮弯着腰送到门口,笑着说了几句。红签在晨光里发亮。半个晒药场外,旁支手里的灰竹签被草汁浸得发暗。

沈照从旁边走过,没有停。

药田账房在东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上的账字被雨水泡得发白。门里算盘声不断,几名小厮低头抄账,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册子,墨味混着草药潮气,压得屋里有些闷。

沈照刚踏上门槛,就被人拦住。

“领供去药房,交差去外案。”账房小厮抬头看他,“这里不是旁支随便进的地方。”

沈照取出昨日那根药签。

“查月供。”

小厮看见他的名字,推签的手快了些:“练气一层,没资格翻账。要问,等执事长老。”

沈照收回药签,站在门侧。

他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退。

小厮皱眉,手已经抬到一半,前堂恰好有人经过。他收回手,低头继续抄账,笔尖在砚台边磕了一下,落下一点黑渍。

半盏茶后,账房后门开了。

沈怀砚走进来。

他穿一身深青长衫,袖口收得很窄,手里没有兵器,只抱着一本硬皮账册。账册边角包着旧铜,铜面被摩挲得发亮。他进门后没有看沈照,先把账册放在主案上,又让小厮搬了把椅子。

椅脚落地,算盘被推到他手边。

沈怀砚坐下,指节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的小厮都停了笔。

没有人提醒他们停,也没有人让沈照坐。沈怀砚翻开账册,几支笔便一同搁下。窗外晒药场有人抖竹席,草叶沙沙落下,传到屋内,只剩一点干涩的响。

“沈照。”

“在。”

“昨日药房的账,你不认?”

沈照看着案上的账册。

“我想看为什么降档。”

沈怀砚点了点头,翻页时很慢,每一页都压平,再用指尖沿行划过。

“沈照,旁支,五行杂灵根,练气一层。近三月,采药无入账,巡山无入账,守夜记一回,药田杂役两回,均为低等。按月供三项,灵根低档,修为低档,贡献低档。”

算盘珠被他拨了一下。

“旧药减半,灵米照旧。已经算留情。”

屋里几个小厮都低着头,笔尖却停了。

沈照问:“三月初七,东药畦守夜,为什么没有?”

沈怀砚没有抬头。

“账上没有。”

“那夜我守到卯时,药畦折了两株青藤根,第二天交给外案。”

“外案没有转入正册,就不算月供。”沈怀砚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族中算账,看正册。”

沈照看着那一页。

三月初七那一栏空着,边上却有一小片浅墨。纸面起了细毛,水擦过的旧笔画还压在里面。再往下,三月十九,药田除虫一栏写着沈承岳,墨色很新,笔尾却压进了上一行。

沈照借着窗光看了一息。浅墨处的纸比周围薄,格线也断了一小截,后来补写的人把横笔收得很急,墨却渗进旧纤维里。擦掉的内容看不全,至少能确定那一格曾经落过字。

那一页旁边还夹着半张旧签,签角被裁得很齐,只露出一个夜字。沈照沿着自己的名字往下看,视线擦过纸边,没有停。

沈承岳那日根本不在药田。

沈照记得。

那日晒药场有人议论主脉年轻一代去祖碑堂试碑,沈承岳从祠堂那边出来,衣角干净,没有半点泥星。

沈照没有说这句。

他只把三月初七、三月十九、四月初二这三个日子记在心里。

沈怀砚抬头看他。

“你觉得账错了?”

“我记得不一样。”

“记得,不作数。”沈怀砚语气仍平,“沈家养这么多人,不能靠谁的一句话分药、分米、分院子。账上有,才有。账上没有,就没有。”

他说话不重,屋里却更静。

沈照看着他的指节。沈怀砚的手很稳,指腹压住账册边缘,纸页没有翘起半分。

“小院也在这本账里?”

沈怀砚翻到后面。

这一次,他翻得更快。

一页族产薄册被压在主账后,纸色偏黄,边缘有多次翻动后的毛边。沈照看见自己的小院编号,旁边写着外围东三,旧井一口,荒药圃半分。

再下一行,是欠供。

“沈家外围小院,名义上皆为族产。”沈怀砚道,“保留条件也写得明白。院中至少有一名修士承担族务,且不得连续欠供。”

算盘又响了一声。

“你父亲当年有功,所以这处院子一直没有动。你母亲病着时,族里也没有催。如今你十五岁,练气一层,三月贡献不足,旧药还要从族库出。沈照,账册摆在这里,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他说到最后,把小院那一页转向沈照。

纸上没有旧井,没有药炉,没有周伯扫过的青苔。只有一行字,一枚印,和欠供两字旁边新添的红点。

沈照袖口里的手指收紧。

小院两个字落在纸上,只是几笔墨。

可那几笔墨下面,有旧井、药炉、母亲挂在梁下的草药,也有周伯天亮前扫过的青苔。

沈怀砚看着他,声音平稳:“下月若还补不上贡献,东三小院归入族产重分。你可以搬到旁支合院,族里不会让你露宿。”

这句话说得很公道。

账房里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骂。

正因为如此,那股冷意才一寸一寸压下来。

沈照抬眼。

“最近有什么族务能补贡献?”

小厮愣了一下。

沈怀砚也停了半息。

沈怀砚指节落在算盘框上,隔了半息才轻敲一下。那几页旧账已经被他翻过去,沈照问的却是族务。

“药田守夜已经满了。巡山要练气三层。采药队不收你。”

他翻了翻旁边的杂务册,手指一直划到末页才停。

“祖碑堂后院缺洒扫。每日卯时前到,清阶、擦灯、倒香灰。半月记一小功,三月才够补一档月供。”

旁边一个小厮抬了抬眼。

祖碑堂平日不许旁支靠近。洒扫不算观碑,不能入堂内,只能在后院石阶和廊下做杂活。又苦又低,主脉子弟没人愿意接。

沈照问:“能记账?”

沈怀砚把杂务册转给小厮:“写。”

小厮蘸墨,在册上添了一行。

沈照,祖碑堂后院洒扫,明日卯时起。

沈照看着那行字。

墨色新,落笔略重,沈字最后一捺拖得很短。旁边押了小厮的印,不是沈怀砚的印。

他记下了。

沈怀砚合上账册。

“差事给你了。能不能守住院子,看你自己。”

沈照接过杂务木牌。

小厮递牌时只捏着一角,像怕沾上灰。木牌落进沈照掌中,背面一枚旧印被磨去大半,新押的小厮印压在裂纹旁,印泥尚软。他没有去碰印面,只把裂纹和落印的位置记下。

木牌薄而旧,边缘磨手,上头刻着祖碑堂字样。刻痕里积满了灰,指腹一擦便落下一层。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

“我明日去。”

沈怀砚看着他起身,眼神没有多少起伏。

“沈照。”

沈照停步。

“年轻人不要总觉得旁人欠你。家族给什么,账上都有缘由。你若真想保住那处院子,就先学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有用的地方。”

沈照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出账房时,晒药场上的草药已经铺开,青藤根的苦味被日头蒸起来,贴着石缝往外散。身后算盘声重新响起,一颗一颗,清脆得像在替谁盖章。

沈照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停在一处背光的角落。

他摊开掌心。

木牌上的祖碑堂字样很浅,灰塞在刻痕里。他用指腹慢慢擦过,让笔画清楚些。

三月初七。

三月十九。

四月初二。

沈承岳。

小厮印。

还有那枚红点落下的具体位置。

他记得格外清楚。

三处日期和两枚印都留在账房里。他掌心只有这块木牌,边缘磨出的木刺正抵着皮肉。

他没有松手,直到那点轻疼留下印子,才把木牌压进袖中。账房里的算盘声仍隔墙追出来。

祖碑堂在祠堂后院。平日里,旁支子弟连外阶都不许久站。明日卯时以前,他却要去那里清阶、擦灯、倒香灰。

沈照把木牌握进袖中,抬头看向沈家堡最深处。

那里的墙比别处高,墙后露出一截灰色飞檐。

祖碑堂就在那后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88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