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60960" ["articleid"]=> string(7) "7271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9750) "小院廊下的药炉冷了半宿,沈照蹲在炉前,把炉灰拨净,又将旧药签压进袖中。

炉壁被多年药烟熏黑。周伯昨夜添水时咳了两声,手背的旧烫伤一遇冷便抖。母亲留下的方子还挂在药架旁,纸角发黄,几味药名被油烟熏浅了。每月初一,沈照去沈家药房领药,回来后廊下才会重新起火。周伯那只手,也靠这炉药熬过寒气。

他合上炉门,把旧药签从袖里取出。签面被摸得发暗,母亲留下的方印还压在末尾,边角已经磨圆。沈照用拇指抹去上头一层炉灰,确认名字和旧印都在,才重新收好,出了小院。

沈家药房开门时,前堂外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旁支子弟大多低着头,手里攥着领供牌,偶尔有人捏一捏自己的药包,脸色就沉一点。药斗里的苦味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炉灰潮气,压得队伍里没人高声说话。

前头一名少年领到的灵米袋瘪了一角,攥着袋口站了半息,还是没敢问。

轮到沈照时,他把旧药签递上去。

钱管事扫了签子一眼,从药斗里抓药,包纸,系绳,动作和往月一样。

沈照伸手去接药包时,柜台后那只手忽然一顿。

麻绳还没落进他掌心,药房管事已经把油纸包抽了回去。他低头翻了翻账牌,又从药包里拈出两小包药,随手丢回身后的药斗。

一小包落进青藤根斗,另一包滚到木格深处。钱管事没有回头看,手掌顺势压住药纸,重新收紧麻绳。这个动作做得太熟,柜前的人连问都来不及问。

油纸撞在木斗边缘,发出轻响。

排在后头的几个旁支子弟都停了声。

有人把领供牌藏进掌心,有人低头掂了掂刚拿到的灵米袋。队伍往后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随后又静下来。

沈照的手还停在柜台前。

药房里弥着常年散不去的苦味,黄芪、青藤根、败血草混在一起。沈照领药三年,哪味药该压住哪味药,他闭着眼也能分出七八分。今日这包药一退一进,味道就薄了。

苦味还在,温经草那股微暖的辛气却散了。

管事把剩下的半包药往前一推,纸面鼓起的弧度比往常塌了许多。

“你的。”

沈照垂眼看着药包,没有立刻拿。

柜台很旧,边缘被人磨得发亮。上面压着一摞竹签,写着各房各支的月供。最上头那根签子新得刺眼,墨色还浮在竹皮上,和底下那些被手汗浸暗的旧签不一样。

沈照认得自己的名字。

沈照,旁支,练气一层。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近三月贡献不足,旧药减半。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指腹在袖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上月还是足数。”

管事抬了抬眼皮。

他姓钱,是药房里的老人,修为不高,却管着每日进出的药包和药渣。

“上月是上月,这月账房换了新账。”钱管事把竹签翻过来,又翻回去,“账上写得明白,你三个月没有有效进账,巡山没你,采药没你,药田守夜也没你。族里不是善堂,不能月月白养闲人。”

后面有人吸了口气。

没人接话。

练气三层以下领到的本就只有基础灵米和几服调养药,再削一半,连压住病根都难。

沈照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他娘都没了,怎么还领旧药?”

另一个人立刻用胳膊撞了那人一下。

那声音很快没了。沈照没有回头。

他看着竹签边缘。旧印盖在名字旁,左角却露出一线白茬,上头又覆了薄薄一层印泥。青油灯斜照过来,新墨浮亮,刮过的旧竹纹压在下面。

他以前替周伯修过小院门槛,旧木被刨刀擦过,也是这样的痕。

他把目光从竹签上移开。

钱管事见他不说话,嘴角压了压,语气倒更稳了些:“沈照,族里给你的已经不少了。你五行杂灵根,修了三年还是练气一层,若按规矩,只该领基础灵米。你母亲留下的旧方,原本就不算修炼月供,是怀砚长老念旧,才让药房照着抓到今日。”

这个称呼一落,堂里更静。

沈怀砚掌着沈家的药田、族产和月供。账册在他案头,功劳落在哪一栏,月供削去多少,都由那支笔定。

沈照伸手,把药包拿了过来。

油纸很轻。

麻绳勒进纸角,里面的药材没有压实。沈照隔着纸面慢慢按过,摸到两截青藤根、一小撮败血草、半片晒干的赤芍,还有几粒碎得不成形的养脉散末。纸包右角空着,原该压在那里的细草茎一根也没有。

缺的那味药不在里面。

温经草。

这味药不贵,连黄阶灵草都算不上,只是入旧方时能把败血草的寒性压下去。少了它,药还能喝,却会伤经脉。周伯的手背旧烫伤遇寒就抖,沈照自己修行时灵气走到左臂也常有涩滞,母亲当年留下这张方子,原是怕旧伤继续往里沉。

这味药不能少。

他抬眼。

钱管事正看着他,食指一下下敲着柜沿,只等他把药拿走。

旁支里的少年们也看着他。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攥紧自己的药包,等着他开口。

沈照没有拆药包。

他只问:“谁改的账?”

声音不高。

钱管事敲柜沿的手停了,把竹签往账牌上一压。

“账房改账,自然有账房的道理。你要问,就去问怀砚长老。”

“药方也是账房改的?”

钱管事的脸色沉了些。

“沈照,话别乱说。药方没改,是药量照账减半。你若觉得不够,可以接任务,去药田守夜,去黑松岭外围巡山,攒够贡献,自然能补上。”

沈照看着他。

钱管事拇指在柜台上磕了一下,转头看向后面的队伍:“后头还有人领供。别耽误大家。”

沈照手指从药包边缘松开。

袖口被他按出一道浅褶,又慢慢平了。

“小院的供,也算在这张账里?”

钱管事当即从旁边抽出另一根竹签,放在柜台上。那根竹签比药签更窄,字却写得密。沈照只扫了一眼,就看见小院、欠供、族产归账几个字。

“你家那处院子,本就是族产。”钱管事压低声音,“以前你父亲在,族里不好说。后来你母亲病着,也没人提。如今你一个练气一层,三月无有效进账,院中又无药田产出。怀砚长老说了,若下月还是这样,就得按规矩清账。”

药房外有人搬晒药架,木脚刮过青石,拖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从门口钻进来,又在柜台前断掉。

小院在沈家堡外围,井沿还留着一道旧刀痕。母亲最后几年都住在那里,天一冷,就让周伯把药炉移到廊下。院子若被收回,那只药炉、屋里的旧榻,还有梁下没来得及取净的草绳,都会被搬出去。

钱管事还在说:“你年纪不大,别把路走窄。怀砚长老掌账,照章办事。该减的减,该收的收,谁来也一样。”

沈照把那根小院竹签看完。

签尾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和药签上的痕迹很像。

他抬手,将药包拢进袖中。

“知道了。”

钱管事皱了皱眉,手指还按在小院竹签上。沈照已经把药包收好,连竹签都没有再碰。他顿了顿,才把竹签抽回去。

“你知道就好。”钱管事咳了一声,转头喊后头的人,“下一个。”

沈照侧身让开。

排在后面的旁支少年赶紧上前,手指攥着自己的领供牌,脸上有些白。他经过沈照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头低得更深。

沈照没有看他。

他走出药房。

沈照沿着青石路往外围走,脚步不快。

袖中的药包轻得不对。若只是照账减半,药房会从每味药里各取一半,不会偏偏少了能压寒性的温经草。

有人动过方子。

沈照停在一处墙角。

墙角有个废药筐,里面散着几根折断的草茎。他捡起一截枯黄草根,指腹擦过断口。

断口新,药气散乱,不是温经草。

他把草根放回去,起身时看见远处账房的门半开着。门里有人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撞在木梁上,声音清脆,隔着半条路也能听见。

沈照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往小院走。

旧账、完整药方、能让沈怀砚从册子后抬头的东西,他手里一样也没有。此时去争,只会让账房把门关严。

先找痕迹。

小院门没关。

院里旧井旁落了几片叶子,周伯拿竹帚沿着青苔慢慢扫,把叶子拢到墙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握帚的手松了些。

“回来了?”

沈照点头。

周伯把竹帚靠在墙边,先去看他的袖子。

老人眼睛不算好,手上却记得药包的轻重。他给沈照母亲熬了许多年药,一接便知道分量差了多少。

沈照把药包递过去。

周伯接过时,手背那块旧烫伤微微一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药包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换到另一只手。油纸轻轻塌下去,麻绳在他指节间勒出一道白印。

院里静了下来。

药炉还摆在廊下,炉壁被熏得发黑,旁边的小瓦罐里存着昨夜剩下的一点冷水。风从井口上掠过,带起一点潮气,压住了药包里本就很薄的苦味。

周伯低头闻了闻。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沈照站在门边,没有催。

老人又掂了一次,手指沿油纸边摸过去,在空了一截的角上停住。指节压了压,纸下没有回弹。

过了很久,周伯才开口。

“这味药,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880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