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57557" ["articleid"]=> string(7) "727158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0394) "摊子被人一脚踹翻了。

"哐当——"

青布连同符箓撒了一地,铜钱滚得到处都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声音清脆,刺耳,在喧闹的集市上格外显眼。旁边几个摆摊的小贩都吓了一跳,纷纷探头往这边看。卖包子的张老汉手里的蒸笼盖都差点掉地上,卖胭脂的小媳妇赶紧把自己的摊子往里头挪了挪。

沈砺手里还握着笔,墨汁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一滴,又一滴。

墨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上晕开一团黑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又抬眼,往前看。

三个道士站在摊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道袍倒是正经玄妙观的制式,只是那双眼睛斜吊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他的脚还抬着,刚踹完摊子,正缓缓收回去。道袍的下摆沾了点灰,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就是那个画符的?"瘦高个斜着眼打量他,"抢我们玄妙观生意的,就是你?"

声音尖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沈砺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符箓。

有一张被踩了脚印。

是那张他画了半天才画好的祛邪符——金粉混着朱砂,在阳光下还闪着微光。此刻,一个肮脏的鞋印,结结实实地踩在符纸中央,把那点金光都踩没了。

他心里那点压着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呼啦啦就烧了起来。那火不是暴怒,不是狂躁,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愠怒——像冰底下的暗流,看着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符是我画的。"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生意是百姓自己选的。"

"放屁!"瘦高个身后一个胖道士跳出来,指着沈砺鼻子骂,"我们玄妙观在青牛镇卖了一百年的符,你一来就压价,三文两张,你安的什么心?"

胖道士脸圆腰粗,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一跳起来脸上的肉都跟着颤。唾沫星子横飞,差点溅到沈砺脸上。

"三文一张。"沈砺纠正他,语气依旧平平,"且我从未压价。是你们一张符卖十文,画得太糙。百姓不傻。"

"你——"

胖道士脸涨成猪肝色,撸袖揎拳就要往前来。

他的袖子挽了两圈,露出白花花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油污。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咔咔作响,看样子是想动手。

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青牛镇巴掌大的地方,有点动静就是大事。

"哎哎哎,别动手啊!"人群里有个老汉喊,"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瘦高个冷哼一声,从袖里抽出一张符,往沈砺面前一甩,"我倒要看看,你这画符的本事,是真是假。比一比,谁输了谁滚出青牛镇!"

符纸轻飘飘地落在沈砺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工倒是比昨天那灰袍道士强些,可也仅仅是强些。线条发飘,收笔没收住,朱砂浓淡不均。起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

就这?

沈砺弯腰,把地上的符箓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码在青布上。动作不慌不忙,像是身后三个凶神恶煞的道士根本不存在。

他捡得很仔细,每张符都要掸两下灰尘,边角皱了的,还要用手指轻轻捋平。被踩了脚印的那张祛邪符,他捡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在那个鞋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轻轻放在最上面。

"比什么?"他问。

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

瘦高个一愣,没想到他真敢应。他上下打量了沈砺一眼,见对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怎么看都不像有真本事的样子。

"就比平安符!一人画三张,让乡亲们评评,谁画得好!"瘦高个仰着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行。"

沈砺应得干脆。

他从包袱里另取了三张空白符纸,铺在摊面上——摊架子被踹歪了,他就把青布铺在地上,将就着用。提笔,蘸朱砂,手腕微微一沉。

瘦高个也备好了纸笔,往地上一蹲,气势汹汹地画起来。

他的笔是上好的狼毫,纸是黄表纸,朱砂也研磨得很细。装备倒是齐全,就是手不稳——画第一笔的时候,手腕就抖了一下,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

人群自动让出一块空地,两相对峙。

一边是玄璧宗曾经的首席弟子,一边是青牛镇玄妙观的道士。集市的喧嚣仿佛都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画符的人身上。

沈砺落笔。

第一张,平安符。

笔尖走的是正宗的玄璧宗制式路数,起笔藏锋,行笔流畅,收笔一顿,气韵全在里头。他没用力,也没用灵,就是平平地画,可那线条落在纸上,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深山里的老松,看着普通,扎根却深。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她眯着眼睛,凑得很近,看得格外认真。

第二张,镇宅符。

沈砺换了松烟墨,笔走偏锋,纹路比寻常镇宅符复杂了三分。那是他自己在剑坪上悟出来的变体,去掉了灵力引导的部分,只留纹路本身的形。

他的手腕很稳,稳得像钉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疾,时而缓,时而重,时而轻。每一道纹路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

这一张画完,围观的人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纹路……我咋瞧着眼晕?"

"好看是好看,可真能镇宅吗?"

"管它能不能,画得俊就行!"

议论声不大,可也足够让瘦高个听见了。他的笔顿了一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三张,祛邪符。

沈砺笔尖一顿,蘸了点那点金粉。

金粉是他从青牛镇的金铺里买的碎金,自己磨了三天才磨成细粉,珍贵得很。每次只用一点点,混在朱砂里,画出来的符就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一笔下去,整张符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金线混着朱砂,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极淡的光晕。他收笔的时候,那光晕一闪。

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人群里"哗"地一声炸开了。

"哎呦喂!这符会发光!"

"看见了看见了!金光一闪!"

"我出十文!给我!"

"我出十五文!"

"我出二十文!"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价,差点把沈砺的摊子挤翻。还是几个老汉帮忙拦着,才没出乱子。

反观瘦高个那边,三张符画得满头大汗,线条歪歪扭扭,朱砂洇了一纸。他自己瞧了瞧,脸都绿了。

第一张符,起笔抖了。第二张符,中间断了一笔。第三张更糟,朱砂太多,洇成了一团,连纹路都看不清。

不用评了。

胜负已分。

"这……这不算!"胖道士跳出来狡辩,"他这是妖术!符怎么会发光?这是妖术!"

胖道士的脸涨得更红了,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指着沈砺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妖术?"人群里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冷笑,"你怕不是眼瞎了?那是金粉!人家磨的金粉!你家道观连金粉都买不起?"

那妇人穿得朴素,说话却爽利。她挎着的篮子里还装着刚买的菜,菜叶上的水珠都没干。

"就是!画不过人家就赖人家使妖术,丢不丢人?"

"我瞧着玄妙观的符才叫难看!"

"以前还觉得玄妙观的符灵验,现在看来,怕是心理作用!"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三个道士怼得脸红脖子粗。

瘦高个咬着牙,死死盯着沈砺,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可沈砺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握着笔,神情淡淡的,连一丝得意的神色都没有。

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这种淡,比任何嘲讽都伤人。

"你……你等着!"瘦高个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甩袖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落荒而逃。道袍的下摆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胖道士和另一个小道士灰溜溜跟在后面,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沈砺一眼。

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在沈砺身上戳两个窟窿。

人群哄笑起来。

"痛快!"

"早看玄妙观那帮道士不顺眼了!"

"小兄弟,你这符还有吗?给我来三张!"

沈砺应接不暇,铜钱叮当往碗里掉。

闹了一场,生意反倒更好了。

日头偏西,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把集市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红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卖包子的张老汉收了摊子,临走还往沈砺手里塞了两个热包子。卖胭脂的小媳妇也过来买了两张符,红着脸说要给家里人求平安。

沈砺弯腰收拾摊子,把铜钱一串串数好,用绳子穿了,塞进怀里。符箓卖得只剩五六张,他小心地包进布包里。

那枚被踩了脚印的祛邪符,他单独放在一边,没舍得扔。

就在这时,一双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青衫。

料子极好,针脚极密,靴面上绣着暗纹,是沈砺在玄璧宗只见过两次的那种——云水纹。

那纹路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沈砺一眼就认出来了——玄璧宗藏经阁里,有一套古籍,封面上就绣着这种云水纹。

他认得这种纹。

只有一种地方的人,会穿这种靴子。

沈砺慢慢直起腰。

"画得好。"

那语气温和,带着点笑意,像是春水化冰。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沈砺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凡人看热闹的浮气,也没有修士打量猎物的锐气。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欣赏。

像找到了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

青衫男子站在他面前,鸦青长衫,墨色丝绦,腰间干干净净。

没有玉佩,没有香囊,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可就是这样一个素净的人,站在喧嚣的集市上,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正是昨天在人群深处看他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831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