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28909" ["articleid"]=> string(7) "72694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726) "王德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头发上沾着露水。进门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比那天在牢里还要小心三分。
"沈公子。"王德昌压低声音,把包袱放在桌上。"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沈墨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封面都用牛皮纸包着,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广平府鱼鳞册·隆安元年"。
"都在这里了?"沈墨问。
"都在。"王德昌抹了把额头的汗。"隆安元年到隆安六年的,一共六套。每套都有总图、分图、乡册、里册,我都按你说的挑出来了。税单也带来了,每年的夏税秋粮,都在这边。"
他指着包袱里另外一摞账册。
沈墨点点头:"有劳王老先生了。"
"嗨,什么有劳没劳的。"王德昌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沈公子,我能问一句吗?你要这些鱼鳞册,到底是要做什么?这东西……可是户房的机密档案,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动的。我这可是担着好大的干系。"
"查隐田。"沈墨淡淡道。
王德昌愣了一下:"查隐田?查谁的隐田?"
"刘守业的。"
王德昌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刘、刘侍郎?"他声音都抖了。"沈公子,你可别开玩笑。查刘侍郎的隐田?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沈墨翻开一本鱼鳞册。"王老先生在户房做了三十年,应该比我清楚。鱼鳞册上登记的田亩数,和税单上的纳税田亩数,从来就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就是隐田。"
"话是这么说……"王德昌擦了擦汗。"可历朝历代,哪家大户没有隐田?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再说了,刘侍郎是京里的大官,他的田产,哪那么好查?"
"正因为他是大官,才要查。"沈墨道。"张怀仁那点证据,扳不倒他。可要是能查到他侵占民田、隐匿田产、逃税漏税的证据,那就不一样了。"
王德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墨,这年轻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神却亮得吓人。不知为什么,他竟隐隐觉得,这个沈公子,说不定真能做成这件事。
"行。"王德昌一咬牙。"我帮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沈墨笑了笑:"先不急。等我把数据都理出来,再麻烦王老先生核对。"
"数据?"王德昌愣了。"什么数据?"
"就是数字。"沈墨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王老先生,你先去忙吧。有需要我叫你。"
王德昌半信半疑地走了。
沈墨挽起袖子,指尖轻轻敲着账册边角,开始翻阅。
鱼鳞册上,每一页都画着田地的形状,旁边标注着字号、亩数、四至、业主姓名。沈墨没有逐页细抠,而是先翻目录,按里甲、乡都归类,把所有刘姓业主的田产都挑出来,汇总到一张总表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泛黄的旧账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墨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字迹工整有力。他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眉心,喝一口冷茶,又很快投入进去。
沈墨先按里甲乡都分类,把姓刘的田主全挑出来汇成一张总表。这种归拢法他熟——前世核查数据时就是这么干的,先把目标数据筛出来,再跟底账做交叉比对。
到了中午,陈守义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的账册,和沈墨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挠了挠头。
"沈公子,你这是在干啥呢?"
"查账。"沈墨道。
"查账?"陈守义凑过去看了看,只觉得脑袋发懵。"这些图都是啥玩意儿?看着跟画儿似的。"
"鱼鳞册。"沈墨道。"查刘守业的隐田。"
陈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隐田?能查到吗?"
"能。"沈墨指了指面前的纸。"你看,这些都是姓刘的田主。我把他们的田亩数都加起来,再跟税单上刘姓人家纳税的田亩数比对,差额就是隐田。"
陈守义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这……这能对得上吗?"他挠头。"万一人家只是同姓呢?"
"所以还要排查。"沈墨道。"先把所有刘姓的田产都挑出来,然后再一个个核实,看哪些是刘守业的族人、亲戚、佃户。只要能确认是他的人,那些田基本就是他的。"
陈守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有件事,得麻烦陈百户。"沈墨抬起头。"你派几个人,去乡下几个村子里查一查,这些刘姓的田主,都是什么来头,跟刘守业有没有关系。"
"没问题。"陈守义一拍胸脯。"我这就去安排。"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墨继续翻看账册。
到了傍晚时分,王德昌又来了。他进门就看见沈墨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纸已经写满了五张。
"沈公子,歇会儿吧。"王德昌叹道。"你都看了一天了。"
"快看完了。"沈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王老先生,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些人,哪些跟刘守业有关系。"
他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推过去。
王德昌戴上老花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他边看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刘福,是刘守业的远房侄子,在潞州开绸缎庄……这个刘守田,是他堂兄……刘满囤是他远房舅舅……这几个都是他族人……"
王德昌越看越心惊,手都开始抖了。
"沈、沈公子……"他抬起头,脸色发白。"这些……这些加起来有多少?"
"我算一下。"
沈墨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计算。他的笔走得飞快,数字一行一行地列出来,然后相加。
王德昌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放下笔。
"五千二百三十七亩。"他淡淡道。
王德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五、五千多亩?"他声音都抖了。"这……这怎么可能?"
"这还是保守估计。"沈墨道。"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是不是他的人,没算进去。如果都算上,至少六千亩。"
"六千亩……"王德昌喃喃道。"这……这比张怀仁贪的还多啊……"
"不止。"沈墨摇摇头。"张怀仁贪的是银子,花完就没了。可这些地,是能生钱的。五千多亩地,每年收的租子,就有两三千两。而且这些地,大多是这些年侵占的民田,每一块地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王德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户房做了三十年,当然知道隐田的事。可他从没想过,刘守业的隐田居然有这么多。五千多亩,这是什么概念?整个广平府,一个中等的村子,也就两三千亩地。
"那……那逃的税呢?"王德昌颤声问。
"按一亩地每年交税五分银子算,五千亩地,每年就是二百五十两。"沈墨道。"这还只是正税。加上耗羡、杂税,每年至少三百两。这些年下来,逃的税总共有几千两了。"
"几千两……"王德昌喃喃道。"这……这可是大罪啊……"
"当然是大罪。"沈墨冷冷道。"一个户部侍郎,侵占民田数千亩,逃税漏税数千两。这件事要是捅到皇上那里,你说,他刘守业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王德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沈墨,这个年轻人坐在油灯下,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不知为什么,他竟感到一阵寒意。
"王老先生。"沈墨忽然道。"这些数字,还得麻烦你帮我核对一遍。你是户房的老人,对这些情况比我熟。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或者算错的。"
"好、好。"王德昌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核对。"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纸,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脚步匆匆地走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数据一旦传出去,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刘守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
可他没想到,反击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陈守义就急匆匆地跑来了,脸色发白。
"沈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沈墨问。
"潞州来人了。"陈守义喘着气。"刘守业派了人来,说要请你去潞州喝茶。现在人已经到府衙了,赵大人正在前面应付。"
沈墨瞳孔微缩。
来得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鱼鳞册,朱笔圈着的"刘家庄"三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216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