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28907" ["articleid"]=> string(7) "72694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9717) "夜,三更。
广平府衙后院的偏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油快熬干了,火苗晃了晃。
沈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头微蹙,炭笔在纸上演算。自从张怀仁案后,他就被安置在这里,说是"保护证人",实则半是看管。门外四个差役轮班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安趴在旁边的小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这孩子跟着他从死牢里出来,胆子没长多少,饭量倒是见长。
"先生……"沈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您还不睡啊?"
"你先睡吧。"沈墨头也没抬。"我再看会儿。"
"哦。"沈安揉了揉眼睛,抱着凳子边上的小被子,往墙角挪了挪,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沈墨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刘守业反扑得比他预想的要快。言官弹劾、户部掐粮饷、府学儒生上书、三司文书被扣,赵敬之已经开始动摇,昨天还旁敲侧击地问他"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院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瞳孔微缩。
下一刻,窗外传来轻轻的叩窗声,三下短,两下长。
沈墨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守门的差役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像是没听见动静。他又走回窗边,低声问:"谁?"
"我。"一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柳如烟。"
沈墨愣了一下,打开窗户。
一道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柳如烟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用布巾裹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
"你怎么进来的?"沈墨压低声音。
"后门的守卫收了我五十两银子。"柳如烟把食盒放在桌上,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说四更鼓响之前必须走,否则换班的人会发现。"
沈墨看了她一眼。五十两银子买一炷香,这女人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干脆。
"坐吧。"他搬过一张凳子。
柳如烟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壶酒。
"你还带了酒?"沈墨挑眉。
"睡不着。"柳如烟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墨倒了一杯。"陪我喝两杯。"
沈墨没动酒杯,只是看着她。
柳如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点辣,她皱了皱眉,又倒了一杯。
"商队的事,怎么样了?"沈墨问。
柳如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杯沿在指腹上硌出一道白印。
"扣在潞州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是私通敌国,货全扣了,人也扣了三个。那三个伙计,跟了我爹十几年了。"
沈墨沉默着。
"我托了人去打点,上下花了两千多两银子,连个响都没听见。"柳如烟又喝了一杯,脸颊泛起红晕。"潞州知府是刘守业的门生,通判是他的远房表弟,连主簿都是他举荐的。整个潞州府,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
"柳家的布庄,已经被封了三家。"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剩下的几家,也都被官府盯着,没人敢上门买布。伙计们走的走,散的散,再这么下去……"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沈墨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她眼眶有点红,但眼神还是清亮的,没有泪。
"我父亲捎信来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从牢里捎出来的。让我把家产都交出去,田产、店铺、布匹,全都给刘守业,换一条活路。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墨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是低度的米酒,有点甜,也有点苦。
"你觉得呢?"他问。
柳如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交出去,也许真能保住一条命。可我不甘心。我爹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凭什么就这么拱手让人?凭什么他刘守业说拿就拿?"
"就凭他官大。"沈墨淡淡道。
柳如烟猛地抬头,盯着他。
沈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今天来,不是想听我说这些的,对吧。"
柳如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沈墨,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讨喜。"她摇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的鱼鳞册,是什么意思。"
沈墨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信不信我?"
柳如烟握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你这个人,看不透。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书呆子,有时候又觉得你比谁都精。你帮我,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沈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如烟。
"我不喜欢有人仗势欺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张怀仁是这样,刘守业也是这样。"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没接话。她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真。但她没追问。
"那你呢。"沈墨转过身,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柳如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信。"她干脆利落地说。"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赌一把。赌赢了,柳家还能翻身。赌输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跪着活强。"
沈墨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女人,确实不一般。
"好。"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起来。"我跟你说一下我的计划。"
柳如烟凑了过来。
"刘守业在朝中树大根深,只靠张怀仁那点证据,扳不倒他。"沈墨一边画一边说。"他在户部做了十几年侍郎,经手的钱粮不计其数,贪的银子肯定不少。但这些银子,他不会放在京里,也不会存在账上。"
"那在哪里?"柳如烟问。
"在地里。"沈墨用笔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圈。"土地,才是最稳妥的财产。刘守业是广平府人,他的族人、亲眷、佃户,大多都在广平府和潞州一带。这些年,他利用职权,侵占了多少民田,隐匿了多少田产,没人说得清。"
柳如烟眼睛一亮。
"你是说……查他的田产?"
"对。"沈墨点头。"鱼鳞册上,登记着每一块田的位置、大小、归属。税单上,登记着每一户人家纳税的田亩数。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对,凡是鱼鳞册上有登记、税单上却没纳税的,就是隐田。"
"隐田……"柳如烟喃喃道。"这个我听说过。可查隐田有什么用?历朝历代,哪家大户没点隐田?这算什么大罪?"
"隐田本身不算什么。"沈墨淡淡道。"可如果这些隐田,是一个户部侍郎的呢?如果他侵占的民田数目大到足以惊动圣上呢?如果这些年他逃的税,加起来有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呢?"
柳如烟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说……"
"刘守业贪墨公款,我们没直接证据。"沈墨继续道。"但侵占民田、隐匿田产、逃税漏税,这些是实实在在的。鱼鳞册和税单都在,一比对就能查出来。到时候,别说一个户部侍郎,就算是内阁大学士,也保不住他。"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这法子她懂——核对库存和账本,两套数一对,差额就是猫腻。可她从没想过查案也能这么查。
"可鱼鳞册……"她忽然皱起眉。"户房的鱼鳞册,能随便拿出来吗?"
"这你不用管。"沈墨道。"我自有办法。你那边,需要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派人去乡下,找那些被刘守业侵占了田地的农户。越多越好,让他们写状子,签字画押。"沈墨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查清楚刘守业名下有多少田产,哪些是记在他族人名下的,哪些是佃户代持的。越详细越好。"
"这些我来办。"柳如烟立刻道。"我爹在乡下还有些旧关系,农户们也都恨透了刘家。只要有人出头,他们肯定愿意出来作证。"
"好。"沈墨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那边查得越快,我们胜算越大。"
柳如烟站起身,把食盒收拾好。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她走到窗边,又回过头来。"沈墨。"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真的。"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快走吧。再晚,守卫该起疑了。"
柳如烟笑了笑,翻身跳出窗外。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书架最底层,放着一个落了灰的木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本旧账册。
账册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广平府鱼鳞册·隆安元年。
沈墨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用朱笔圈着一块地,旁边写着三个字:刘家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灯油快熬干了,火苗晃了晃,在账册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在门外低声道:"沈公子,王老先生派人来传话,说户房出了大事,让您明天一早务必过去一趟。"
沈墨抬起头,眼神一凝。
户房能出什么大事?莫非……鱼鳞册的事,走漏了风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216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