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28897" ["articleid"]=> string(7) "72694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842) "辰时正,广平府衙。

议事厅大门敞开,两侧站满了衙役。赵敬之端坐在主位上,王德昌立在身侧,陈守义按刀站在阶下。

都察院的人到了。

为首的官员四十来岁,瘦长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说话时喜欢用指甲刮茶碗盖沿,刮得吱吱响。穿一袭青缎御史袍,胸前獬豸补子绣得一丝不苟。他是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刘守业的门生。身后跟着两个书吏、四个校尉,个个面沉如水。

"赵大人,别来无恙。"周显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客气。

"周御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赵敬之站起身,回了一礼。

周显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弹章,"啪"地拍在案上。

"赵大人,有人弹劾你私提死囚、滥权枉法。本官奉都察院之命,前来核查。"他扫了一眼堂上众人,三角眼微微眯起,"人证物证俱在,赵大人不想解释解释?"

"不知周御史要听什么解释。"赵敬之面色不变。

"私提死囚沈墨,此事可有?"周显声音陡然拔高。

"有。"赵敬之答得干脆。

"承认就好。"周显捋了捋胡须,"沈墨乃是斩监候重犯,非刑部文书不得提审。赵大人仅凭两份地方回执,便将死囚提出大牢,于制不合吧?"

"沈墨是贪墨案的关键污点证人。"赵敬之沉声道,"事涉朝廷税银,案情紧急。本府特事特办,有何不妥?"

"特事特办?"周显弹了弹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赵大人倒是说得轻巧。我问你,布政司回执、按察司回执,是正式批文吗?有刑部的勘合吗?都察院的备案呢?三样一样没有,你跟我说特事特办?"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

"按《大明律》,私提死囚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赵大人,你这知府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堂上鸦雀无声。两侧衙役大气都不敢喘。王德昌指尖捻着文书角,眉头紧锁。陈守义按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赵敬之脸色微沉,却没说话。

周显见状,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敲了敲手心。

"怎么,无话可说了?"他环顾四周,"把沈墨带出来,本官要当场提审。还有,把府衙户房三年的账册、三司回执的原件,全都搬出来。本官要一一核查。"

"周御史。"王德昌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核查账册没问题。只是沈墨伤势未愈,又在关押之中,是不是……"

"伤势未愈?"周显折扇一收,"我看是赵大人舍不得吧。一个死囚,养在府衙里好酒好肉伺候,当我不知道?今日人必须提出来,本官要亲自问话。"

他一挥手。

"来人,去大牢提人。"

"谁敢。"陈守义暴喝一声,上前一步,挡在堂口。"沈墨是本案污点证人,没有赵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动。"

"陈百户好威风。"周显眯起眼,"怎么,一个小小的巡检司百户,也敢拦都察院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某。"赵敬之猛地一拍桌案,"这是广平府衙,不是你都察院。要撒野,回你的京城撒去。"

"赵敬之。"周显也怒了,"你私提死囚、违抗核查,还敢咆哮公堂。我现在就可以弹劾你第二项罪名。"

两人针锋相对,堂上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府衙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喧哗。

"什么人?"周显皱眉,喝问堂外。

没人回答。一个穿飞鱼服的太监快步走进来,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他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

周显瞳孔猛地一缩——飞鱼服、锦衣卫、明黄锦盒,这是宫里的人。

那太监走到堂中,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问道:"哪位是广平府知府赵敬之?"

"下官便是。"赵敬之连忙起身,心里怦怦直跳。

太监点点头,打开明黄锦盒,取出一道圣旨。

"圣旨到——广平府知府赵敬之、都察院御史周显,接旨。"

堂上众人"呼啦"一声全跪了下来。赵敬之膝盖发软,手心全是汗。周显脸色煞白,三角眼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堂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右侍郎刘守业,任职多年,屡遭弹劾。今有广平府奏报,称刘守业贪墨受贿、欺压商户,证据确凿。着广平府知府赵敬之,彻查刘守业案,一应人证物证,从严核实。都察院御史周显,协助核查,不得推诿。密旨为凭,钦此。"

堂上死一般寂静。

赵敬之愣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周显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赵大人,接旨吧。"太监把圣旨递过来。

赵敬之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臣……臣领旨谢恩。"

周显也机械地磕了头,脑子嗡嗡作响。

彻查刘守业案?皇上怎么会下这种旨意?还让赵敬之主办,自己协助?这跟都察院收到的命令,完全反过来了啊。

太监传完旨,脸色缓和了些。

"赵大人,咱家姓魏,是司礼监冯公公的人。"冯公公压低声音,"冯公公让咱家带句话——查案归查案,留神别让人抓住把柄。剩下的,该报的报,该留的留。证据要扎实,别给人抓住把柄。"

赵敬之连忙点头:"有劳冯公公,有劳冯公公。"

冯公公又看向周显,似笑非笑。

"周御史,你也听见了。陛下有旨,让你协助赵大人查案。这趟差事,你可得用心办啊。"

周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下官……下官遵旨。"

冯公公告辞后,堂上气氛彻底变了。

赵敬之捧着圣旨,手还在抖。陈守义松了口气,按刀的手松开了。王德昌捋着胡子,脸上露出笑意。两侧衙役也都抬起头来,眼里有了光彩。

周显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像个木桩。

"周御史。"赵敬之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让你协助本官查案。你看,我们从哪里开始啊?"

周显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赵……赵大人做主便是。下官……下官一切听从赵大人安排。"

"那就有劳周御史了。"赵敬之点点头,"守义,带周御史去客院歇息。一路辛苦,先歇歇再说。"

陈守义应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显灰溜溜地跟着走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堂上只剩下赵敬之、王德昌和几个心腹。

"太好了。"赵敬之长出一口气,把圣旨小心翼翼放在案上,"真是天助我也。冯保果然靠谱,居然说动了陛下。"

王德昌也笑着点头:"冯保这一手玩得漂亮。借着陛下的旨意,把都察院的人反过来压在我们手下。周显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敬之兴奋地搓着手:"有了这道密旨,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刘守业了。刘守业啊刘守业,你也有今天。"

两人兴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沈墨一直站在堂角,沉默不语。他指尖敲着账册边角,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沈墨,你怎么不说话?"赵敬之问。

沈墨抬起头,脸色平静。

"赵大人觉得,冯保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然是……"赵敬之话到嘴边,忽然愣住了。

对啊,冯保为什么要帮他们?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跟广平府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王德昌也收起笑意,眉头紧锁。

"沈公子的意思是……"

"冯保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他自己。"沈墨声音平淡,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刘守业在户部经营十几年,手伸得长,皇庄的租子被他截流了多少,宫里恐怕早就不满了。冯保借着这个案子,一来可以清理户部的对手,二来能收回皇庄的管控权,三来在陛下跟前也能露脸。一举三得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赵敬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德昌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有理。冯保这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那陛下呢?"赵敬之声音有些发紧,"陛下为什么会下这道密旨?"

"陛下这不是帮我们,是让两边互斗。"沈墨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守业树大根深,陛下想动他,但不想自己动手。冯保递了证据,陛下顺水推舟,给我们一道密旨。成了,是陛下圣明;败了,是我们办事不力。两边斗得越凶,皇位坐得越稳。"

赵敬之打了个寒颤。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棋子?"

"是刀。"沈墨淡淡道,"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砍也得砍。只不过要想清楚——刀砍出去,收不回来。砍不死人,死的就是我们。"

赵敬之盯着那道明黄锦盒里的圣旨,忽然觉得那颜色有些刺眼。

"那……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沈墨转过身,"查,往死里查。只有把刘守业彻底扳倒,我们才能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冲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封密信。

"赵大人。京……京里的急信。"

赵敬之接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京城的暗线写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刘守业得讯,震怒。茶盏碎于地,召府中管事密议。闻其将有大动作,务必小心。"

赵敬之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王德昌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果然……这才刚刚开始。"

沈墨站在堂角,望着那封密信,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灯油快熬干了,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21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