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128867" ["articleid"]=> string(7) "72694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193) "会见室不大,光线昏暗。柳如烟站在屋子中央,青布衣,薄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冬水。沈墨跟她对视了一瞬,觉得那水面底下像是压着什么。
沈墨被带进来时,四名差役立在门口,手扶刀柄。按察司定例,死囚见客必有差役在场,事前登记,事后画押。书吏坐在侧案,铺开纸笔。
"柳小姐。"沈墨拱手。
柳如烟转身,声音清冷:"沈公子,马牢头说你有要事找我。"
"扳倒张怀仁。"沈墨直截了当,"我有计较,需要你帮忙。"
柳如烟冷笑:"沈公子,你一个死囚,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张怀仁在清河县经营十八年,上下都是他的人,告不动的。"
"我一个人当然不行。"沈墨说,"但加上隔壁王德昌,再加上您,或许就有了。王德昌在户房干了三十年,清河县的账他比谁都清楚。他儿子也是被张怀仁冤枉的,跟我罪名一样——都是栽了五两商户封口银。"
柳如烟身子一震。一样的罪名。她父亲三年前也是这样,查到商税有问题,被反咬通匪,死在了大牢里。
侧案旁的书吏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听过这个名字。沈墨瞥了一眼,把那张脸记住了。
侧案书吏手一抖,墨汁晕开一团——五两封口银,这手法他隐约听过,没想到是真的。
"计较是什么?"片刻后她问。
"账。"沈墨说,"张怀仁可以造假账,但造不了假的土地、人丁、商铺。推算应收税额,对比账面实收,差额就是他贪的银子。王德昌在户房三十年,三十七个里的情况都装在脑子里。推算数字当不了直接凭据,但可以当敲门砖。新任知府赵敬之是户部出身,想做出政绩。"
柳如烟眼睛亮了。敲门砖。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口述,你记录。把账目写成折子,你帮我递到府衙。"
柳如烟沉默片刻。利大于弊。
"好。"她点头,"我帮你。但扳倒张怀仁后,我要他偿命。"
沈墨看着她,薄纱下的眼睛红红的,满是恨意。
"令尊的事,我听说了。"沈墨道,"这笔账一起算。但张怀仁上面有人,京里刘守业刘侍郎。案子查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定死罪,不由你我说了算。但我保证,张怀仁贪的银子,一两跑不了。"
柳如烟沉默片刻,点头:"至少让他身败名裂,把牢底坐穿。"
她取出小册子和炭笔:"说吧,我记。"
"折子标题《清河县钱粮亏空状》。开头:为备陈清河县钱粮亏空事,窃维本县田地丁口素有定额,近年征收数目屡有不符,疑有侵蚀情弊,谨将管见所及,条列于后。"
柳如烟飞快记录。侧案书吏也运笔如飞。
"内容分三部分:田赋、丁银、商税。田赋年差约五千两,丁银年差约两千两,商税年差约一千两。三项年计八千余两,十八年十四万两以上。折子上就这么写,留些余地让查的人自己挖。"当年写调研报告也是这么找缺口的,先抛个粗数引对方上钩,细账留着核查时再亮。
柳如烟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五千两?光田赋一项就差了五千两?"
"这是按在册田亩推算的。"沈墨点头,"实际差额只会更大。"
柳如烟低下头,落笔的时候手腕明显加了力。
旁边书吏脸色发白,笔都差点拿不住——十四万两,这可是大案,弄不好要掉脑袋。
"怎么算出来的?"柳如烟深吸口气。
"推算法。"沈墨道,"洪武年间清河县有田八千七百顷,现在在册只有六千二百顷。少的两千五百顷,不是被豪强兼并没报税,就是被他瞒报了。丁口、商铺同理。王德昌在户房三十年,这些都清楚。"
柳如烟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道,"太平里里正王德安手里有原始税单备份,每张都有里正画押、百姓手印,封在宗祠椟匣里,三位见证官登记画押。这些是硬凭据,拿到手张怀仁就翻不了身。"
柳如烟抬头:"你的意思是——"
"光有折子不够,还得有实据。折子是敲门砖,税单是杀威棒。两个一起上,张怀仁才跑不了。等府衙的人来,让他们去调。有知府公文,王德安不敢不给。税单在宗祠,有见证官登记,调出来要走流程,封条、签字、画押一样不少,张怀仁想动手脚也难。"
柳如烟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墨低声道,"张怀仁已经对我动手了。昨夜有人闯死牢要杀我,虽被我唬住,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今早户房还走了水,烧了半屋子旧账。所以折子要快,最好明天一早就递到府衙。"
柳如烟心里一凛。张怀仁果然心狠手辣。
"好。"她点头,"我今晚誊写清楚,明天一早亲自去府城递。"
她合上小册子揣进怀里,又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条凳上:"金疮药和碎银子。金疮药你拿着以防万一,银子给马牢头,让他多关照。"
沈墨心里一热:"多谢柳小姐。"
"不必谢我。"柳如烟转身,"我是为我自己。扳倒张怀仁,柳记布庄才能安生。"
她走到门口对差役道:"差大哥,烦请通禀一声,我说完了。"
片刻后马老六来了,一脸不耐烦。
书吏拿过笔录,沈墨按手印,柳如画押,马老六和差役一一签字。笔录一式三份,各执一份。
"时辰到了,走吧。"马老六收了文书。
柳如烟点头,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墨一眼,薄纱下的眼睛带着复杂神色。
门关上。沈墨被带回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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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出了县衙,一路往南走。拐角处余光一扫,身后果然跟着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张怀仁的人。
她不动声色,穿过两条街,进了柳记布庄后门。
"小姐,您可回来了。"管家柳全迎上来,脸色发白,"张县丞那边有动静。今早布庄门口被人扔了石头,砸坏两块门板,小伙计阿福去拦,被推得摔断了胳膊。"
柳如烟脚步一顿。阿福才十五岁,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远房表弟。
"说。"她摘了面纱坐下,指尖轻敲桌面。
"今早张县丞把心腹张全叫到值房,关着门说了半天。"柳全压低声音,"小的托值房杂役打听,说是昨夜派去死牢的人没动手,说府衙陈主事昨天去过,怕惹麻烦。张县丞发了大火,摔了茶碗,骂底下人废物。"
柳如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还有呢?"
"张县丞还问折子是谁递的,底下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个蒙着脸的女子,直接递到府衙门房。"柳全道,"张县丞猜是您,已经派人盯着布庄了,还让死牢那边盯紧,不许沈墨再跟外人接触。"
柳如烟手指叩着桌面。张怀仁果然疑心到她头上了。
"还有别的动作?"
"有。"柳全道,"张全从值房出来,直接去了驿站,要派人连夜往京城送信给刘府管家。信上内容不知道,只听见张县丞在房里来回踱步,念叨不能坐以待毙。还有,下午张县丞去了周县令府上,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如烟放下茶碗。京里的刘守业,县里的周显宗。这潭水比想象的还深。
"知道了。"她站起身,"你去备车,我今晚就去府城。布庄上下打起精神,进出留神,别让张怀仁的人钻空子。阿福那边找个好大夫,医药费从公账出。"
"是,小姐。"柳全应声下去。
柳如烟走到书桌前,翻开小册子。折子最后再加一句——张怀仁近日频频派人进京,又与县令密谈,恐有串供灭证之举,请知府大人速断。
写完最后一笔,她吹了吹墨迹。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柳全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帖子:"小姐,府城来人了,说是陈主事派的,要见您。"
柳如烟接过帖子一看,是陈守义的名帖,背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四更,太平。"
她的手指在"太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太平里。
她明白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3216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