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8512772" ["articleid"]=> string(7) "71382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002) "第5章 欠债的是孙子,但孙子也可以谈判------------------------------------------,脑子里把台词过了八遍。"里正叔您好,我想跟您合作一个项目",太正式,像推销。第二遍改成"里正叔我有个来钱的道儿",太直白,显得贼。第三遍想的是"您借我三贯钱我给您翻一番",太狂,容易挨揍。,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见机行事。,是周家村最气派的宅子。三间青砖大瓦房,院墙是夯土筑的,有一人多高,院门刷了黑漆——虽然漆皮掉了大半,但跟村里那些连门板都关不严的茅屋比起来,已经算豪宅了。院子里养了两条土狗,一条黄的一条花的,周平安刚走到门口,两条狗同时叫起来,声势浩大。"叫什么叫!"屋里传来李里正不耐烦的嗓子眼儿,"谁啊?""里正叔,是我,周平安。"。李里正趿着布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面,刚扒拉了两口,嘴边挂着半根面条。他看见是周平安,眉头微微一抬,把那半根面条吸溜进去,碗搁在院墙根上。"平安?你不是刚病好?跑我这儿来干啥?""里正叔,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眼神跟上午在周家院子里一模一样——估量、试探、盘算。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请周平安进门,自己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说呗。",两条狗还在冲他龇牙。他咽了口唾沫,把肚子里那八版草稿全扔了,张嘴就来:"里正叔,后山坡上那片苦根草,您知道能卖钱不?",眼神动了一下。"我在县城药铺看见了,黄芩,一斤十五文。"周平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那种调调,"昨天我跟我二哥上山挖了小半天,背回来七八斤鲜的,晒干了估计快一斤。这要是好好弄,那片坡上一年能出好几百斤干货。"
李里正听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周平安注意到他把抱着的胳膊放下了。
"你跟我说的意思是啥?"
"我想把后山那片坡圈起来养药材。从挖改成种,种黄芩。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得让村里人都别乱动。但我说的话没人听。"周平安顿了一下,看着李里正的眼睛,"您说的话,全村人都听。"
空气安静了三秒。
那两条狗也安静了,一只蹲下来舔爪子,另一只歪着头看周平安,像是在琢磨这人怎么跟自己主人说话不打磕巴。
李里正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小子胆子不小"的、带着点意外的笑。他上下打量周平安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重新把这个十七岁的穷小子放到了一个他没放过的位置上掂了掂。
"周平安,"他说,"你欠我三贯钱。"
"我知道。"
"利息还在滚。"
"我知道。"
"你跟我说圈地种药材,你拿什么本钱?你连把好锄头都买不起。"
"我出力气,出主意。您出地,出名头。"周平安往前迈了半步,两条狗又站起来,他硬着头皮没退,"坡是公地,不是您私人的,但您在村里说了算,您点头了,别人就不敢乱动。种出来的药材卖了钱,先还您的债,剩下的分——您拿两成干股,不用干活,不用掏钱,动动嘴皮子就行。"
李里正眯了眯眼。"干股"这词他听得懂个大概,但"动动嘴皮子就行"这句话显然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越过周平安的头顶,往村子后面的疙瘩岭方向飘了那么一瞬。
沉默了几息。
"你爹当年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李里正忽然换了个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回忆的口吻,"他说里正,我明年庄稼收了就还,不会拖您太久。现在三年了,我连利息都没见全。"
周平安站在门口,两条狗的尾巴在他腿边扫来扫去。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两回事",但话到嘴边换了。
"里正叔,我爹欠您的钱,您知道还不上了,对吧?"
李里正挑了一下眉毛。
"他腿坏了三年干不了重活,家里十二亩薄田收的粮食交了租就不剩啥。您算得比谁都明白,这钱他这辈子还不清。"周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您留着这张欠条,每年从我家收点利息、占点劳役,蚊子腿也是肉。但如果我种的药材成了,您拿两成干股,三贯钱三个月就能回本,后面全是赚的。"
李里正盯着他,半晌没吭声。
"你小子今天来之前打了多少遍腹稿?"
"……八遍。"
李里正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站门口了,进来吧。"
周平安跟着他进了院子。两条狗摇头摆尾地跟上,黄的那条还拿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他强忍着没躲。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矮腿木桌,桌上一碗面已经坨了,旁边搁着一小碟咸菜。
李里正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塞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你说的那个干股,两成是多少?"
周平安在他对面蹲下,不是坐,是蹲——他知道在里正家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两成就是卖了十贯您拿两贯。如果一年能出三百斤干货,一斤十五文,就是四千五百文,四贯半。您拿两成,九百文。这只是第一年的数,后面地养肥了产量还能涨。"
李里正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完放下筷子:"你也别把话说太满。药材这东西,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种跟挖不是一回事。你周平安挖过两天药就敢说自己会种了?"
"我不会,有人会。"
"谁?"
"刘老倌。"
李里正夹咸菜的手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他把那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喝了一口水。
"刘老倌?他腿脚都不利索了,你找他干啥?"
"他认得药材,也认得地。坡东边那片矮林子里有个旧园子,石头墙围的那种,他想让我去看看。"
李里正端水碗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碗,看着周平安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得有点深,深得周平安一时读不透。
"他让你去看园子了?"
"对。"
李里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他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自家院子上方那片蓝得发亮的天。
"刘老倌那园子……是二十多年前就荒了的。那时候他还在里头种过东西,后来不种了,谁问他都不说。"他低下头看着周平安,"他让你去看,说明他愿意把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李里正没有回答。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行,这事我应了。坡上那片地你圈,村里人我去说。谁要是乱挖,我收拾。你说的两成干股,我拿。三贯钱的欠条——"他顿了顿,"前三个月不收利息,种出来卖了钱再还本金。"
周平安心里那块石头从嗓子眼落到了胸口,还没落地,他赶紧趁热打铁:"谢谢里正叔!"
"别急着谢。"李里正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铺开在桌面上,沾着油渍的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周家三贯钱的借据,底下按着周老栓的指印和里正的签押。他把纸往周平安面前推了推,"三个月后没东西交出来,这张纸翻倍。"
周平安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纸上沾了面汤的印子,边角卷起来,被他爹的指印按得发黄。他伸手想把纸拿起来仔细看看,李里正一巴掌把纸按住了。
"别动。你看归看,我收着。"
周平安缩回手,蹲在原地看着那张纸。心情复杂得像一碗搅匀了的杂粮粥——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被拿捏住命门的憋屈,还有一点点按捺不住的、想立刻冲上山去干的兴奋。
"里正叔,"他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您就这么信我?万一三个月后啥都没种出来呢?"
李里正把那张欠条折好塞回怀里,端起已经彻底坨了的面碗站起来。他路过周平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小,拍得周平安身子一矮。
"你要是啥都没种出来,"李里正低头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我就把你绑在村口那棵槐树上,让全村人参观周老三这个说话跟放屁一样的小兔崽子。"
周平安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李里正端着碗进了屋,脚步轻快得像是哼着小曲儿。两条狗跟着他进去了,黄的那条临进门还回头看了周平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周平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头顶是午后明晃晃的太阳。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汗把里衣贴住了。
"三个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麻线缝的鞋底还结结实实的,脚趾头安安分分地被布包着。这双鞋今天带着他走了周家到山坡的路、山坡到刘老倌家的路、刘老倌家到矮林子的路、矮林子到李里正家的路——加起来至少有十里地了,但鞋底没开线,补丁没脱落。
他弯腰拍了拍鞋面上沾的灰,直起身来。
"三个月。"
这回声音大了点。
他迈步出了李里正家院子。村道上有只土狗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周平安朝它咧嘴笑了笑,狗把脸别开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那双补好的旧鞋踩在村道的泥土地上,发出轻轻的、干燥的沙沙声。
太阳偏西了,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跟在身后,像是在替他数着日子——九十天,从现在开始,一截一截地短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235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