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8512771" ["articleid"]=> string(7) "71382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422) "第4章 村里的明白人------------------------------------------。,哈欠连天,最后实在憋不住了:"老三你到底琢磨啥呢?里正都走了你还不起来?""我在想一个人。"周平安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枣树站稳。"谁?""刘老倌。":"那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找他干啥?他连门都不咋出。""他认得草药。"周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咱村就他一个人分得清黄芩和别的草。全村人都不认识的东西,他说了算。",又往怀里揣了半个杂粮饼子。周母追出来问去哪儿,他说"去村东头找刘伯唠会儿嗑",周母将信将疑地摆摆手,也没拦。。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铺的茅草已经黑了半边,院墙垮了半截,用几根枯树枝胡乱拦着。一只芦花老母鸡蹲在树枝上打盹,眼皮都不抬一下。:"刘伯?",然后是拐杖磕在泥地上的笃笃声。门帘掀开,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截身子。刘老倌七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左眼浑浊发白——瞎了有二十年了,右眼还算清亮。他眯着那只独眼把周平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几颗黄牙。"周家老三?你娘说你烧糊涂了,我看你这眼神不像糊涂人。""刘伯您眼神好使。"周平安笑呵呵地跨进院子,"我找您问个事儿。",慢慢挪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那只芦花鸡从树枝上跳下来,凑到他脚边咕咕叫。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碎米撒在地上,鸡低头啄食。"说吧,啥事儿。"
周平安也在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截昨天掰断的黄芩根,递给老头。刘老倌接过去,指尖搓了搓断面,凑到独眼跟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黄芩。"他说得斩钉截铁,"坡上多得很,清热去火的好东西。你问这个干啥?"
"刘伯,这黄芩在县城药铺能卖十五文一斤,您知道吗?"
刘老倌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眯着眼睛看了周平安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半晌,他把黄芩根扔回周平安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知道。"
"您知道?"
"我年轻时在县城药铺当过三年学徒。"刘老倌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后来东家死了,铺子关了,我就回来了。这黄芩多少钱一斤,药铺怎么收,晒几成干,我都知道。"
周平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刘老倌知道黄芩能卖钱,可他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也从来没自己上山挖过。
"那您……怎么不挖?"
刘老倌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啄米的老母鸡,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周平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老三,"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不少,"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你是自己琢磨出这黄芩能卖钱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自己琢磨的。上回我爹抓药,我去县城药铺取药,看见柜台上摆着黄芩,标了价。回来在坡上看见这东西,对上号了。"
刘老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只独眼里的神色变了变。浑浊的眼珠后面像是藏着某种年深日久的、不轻易往外拿的东西。
"你比村里那些年轻人强。"老头说,"他们连药铺柜台上的东西都懒得看一眼。"
他弯腰把芦花鸡腿上缠的一根草茎轻轻扯掉,鸡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走开了。刘老倌抬起头,右眼正对着周平安。
"我不挖,是因为我年轻时候吃过亏。五十年前我在这村里说黄芩能卖钱,第二天半村人上山去挖。挖了十天,坡上的黄芩少了一大半。家家户户背到县城去卖,药铺收不过来,压价压到五文一斤。后来大家不挖了,那黄芩长了快三十年才长回来。你说,我图啥?"
周平安蹲在石墩旁边,一句话没说。他听着老人慢悠悠地讲完这段往事,心里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发出嗡嗡的余响。
刘老倌五十年前就遇到过"公地悲剧"了。他比所有人都先知道这个道理,但他选择的办法是沉默。不告诉别人,自己不挖,让那片山坡安安静静长了五十年。
这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换来的代价。
"刘伯,"周平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合不合适。"
老头靠在石墩上,独眼半眯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周平安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把昨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的那套东西捋直了说。
他先说黄芩的市场:县城药铺常年收,价格稳定,但供应量不稳定,因为没人专门种,全靠野采。再说到坡上的资源:五六亩坡地,向阳、土厚、适合黄芩生长,如果人工移栽、施肥、除草,亩产至少是野生的三四倍。然后他说到最关键的问题——怎么让村里人不去乱挖。
"我想的办法是:我牵头把坡上那片黄芩圈起来,人工侍弄。产出按份分给村里人,谁家出了力,谁家拿一份。不出力的不拿。大家都拿了甜头,就没人偷偷去薅了。谁薅,就是薅全村人的钱,大家都不答应。"
刘老倌的独眼慢慢睁大了。他盯着周平安看了足足有十息,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脑子……谁给你的?"
"我自己想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干树叶被风卷起来刮过地面的响动。
"周老三,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五十年前要是想得出来,那片坡就不至于秃成那样了。"他拿拐杖敲了敲地面,笃笃两声,"但你这个法子,缺了一样东西。"
"缺啥?"
"缺一个说话管用的人。"刘老倌看着他,"你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去跟全村人说你们别挖了,我来管,谁听你的?你得有个由头。要么是族长发了话,要么是里正点了头,要么——"他顿了顿,"你得让所有人觉得,你周平安这个人说话,值得听。"
周平安蹲在原地,咀嚼着老头这几句话。他想起李里正临走时那句"山上蛇多",想起坐在大槐树下抽烟的刘伯那句"别瞎折腾"。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里,永远带着"这娃子瞎胡闹"的底色。十七岁的穷小子,刚发完一场差点要了命的高烧,全家欠着三贯外债,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凭什么让全村人信他?
"刘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头,"如果我做成了呢?"
刘老倌那只独眼又眯了起来。
"你要是做成了,"他慢慢地说,"我就把我攒了五十年的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
老头没回答。他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坡上那块地,再往东走两百步,有一片矮林子。你去看看。"
说完门帘落下来,那只芦花鸡咕咕叫着跳到门槛上蹲好,像是替主人把门把住了。
周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低矮的门帘。刘老倌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某个一直在转但一直没想通的角落。
坡东边两百步。矮林子。
他转身出了院子,步子快起来。周二虎不知道从哪个墙根后面冒出来,跟在他后面小跑:"老三你又去哪?"
"去坡上看看。"
"刘老倌跟你说啥了?"
"他说让我去东边矮林子看看。"
周二虎挠了挠头:"那片矮林子?不就是些杂树吗?有啥好看的?"
周平安没回话。他心里有个隐隐的预感,像水面下有一尾鱼游过去,看不清轮廓但知道它在那里。刘老倌年轻时在药铺当过三年学徒,他攒了五十年的东西——那不是锄头也不是种子。
那是比黄芩更值钱的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村道。午后太阳移到了西天,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到了山坡脚下,周平安没有往上走,而是顺着山脚往东拐。这条路他没走过,灌木丛密了不少,脚底下全是碎石和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片矮林子出现在眼前。说是林子,其实就是一片杂木丛,榆树、槐树、野酸枣混在一起长得密不透风,中间一条被野兔踩出来的窄径蜿蜒进去。
周平安拨开枝条往里面走了十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带着棱角。他低头扒开腐叶和泥土,露出来的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边缘是人工凿过的方形,平整,有棱有角。
他蹲下来,把周围的腐叶和土刨开更多。一块、两块、三块——青石垒成的矮墙,塌了大半,被荒草和灌木覆盖着。他顺着一截残存的石墙往北走了几步,脚下的地势忽然平了,是一片被杂树包围的开阔地,大约一亩多,四周有残破的石砌围栏。
这是一个废弃的园子。
周二虎跟进来,左右张望:"这是啥地方?咋还有石头墙呢?"
周平安站在那片开阔地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他想起了刘老倌那句"我攒了五十年"和那只独眼里浑浊的光。
他慢慢蹲下去,抓了一把脚下的土。黑褐色,疏松,带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一捏就散。
这片地,是被人用心养过的。
他站起来,把手中的土拍掉,转身往外走。周二虎跟在后面喊:"老三你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周平安走到矮林子边缘,停下脚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草地上,长长一条。
"里正。"
周二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找李里正?老三你疯了?他还惦记着咱家那三贯钱呢!你去找他干啥?"
周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麻线补的鞋底走在碎石路上稳稳当当的,脚趾头被包裹得妥妥帖帖。
"就是因为他惦记着那三贯钱,"周平安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被荒草半掩的青石矮墙上,"我才要去找他。"
他迈步往回走。背后那片矮林子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碎金色,那截残破的旧石墙在斑驳的光影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走出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235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