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8512769" ["articleid"]=> string(7) "713829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348) "第3章 公地悲剧和一双补好的鞋------------------------------------------,周平安先补鞋。。周母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针线笸箩,里面横七竖八插着两三根绣花针,线团是麻搓的,粗得像鞋带。"你会缝?"周母把笸箩递给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怀疑。"会一点。",他住过没洗衣机没暖气的城中村出租屋,袜子破了自己补,扣子掉自己钉,时间久了手也不算太笨。周平安借着灶膛里那点余烬的微光,把麻布剪成两个鞋掌形状,一针一针往鞋底上缝。针脚走得歪歪扭扭,麻线勒得手指生疼,缝到第三针就扎了自己的大拇指,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把手指塞嘴里含了含,继续缝。"老三你行不行啊?"隔壁铺上的周二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睡你的觉。"。一双鞋补下来,天边泛起蟹壳青。周平安把鞋子举到眼前端详,补丁打得不漂亮,但厚实,踩在地上应该不会再让脚趾头钻出来了。他穿上走了两步,脚底板传来麻布和旧鞋底摩擦的粗粝触感,左脚磨出水泡的地方被新布垫着,软软的。。。黄芩根上还沾着泥,周母过来帮忙一根一根捋直了,铺在竹席上。阳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第一缕金光照在那堆黄褐色的药材上,根须上的泥粒在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娘,村里的人平时上山挖东西吗?",头也没抬:"挖啥?""野菜啊,草药啊,啥都行。""野菜有人挖,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的女人都上山撸榆钱、掐苜蓿。草药……"周母想了想,"没人专门挖。那东西不认识的不敢乱挖,怕挖错了吃死人。认识的也不多,就村东头那个刘老倌认得几样,但他七十多了,走不动。"

周平安蹲下来帮母亲翻晒黄芩,手指捻着一根干燥的根须慢慢转动。他在心里整理信息:现在知道黄芩能卖钱的人,只有周家这几口。但纸包不住火,只要他去县城卖一次,消息就会传回来。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疙瘩岭上那种苦根草能换铜板",山坡上那片黄芩用不了半个月就会被薅秃。

他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共享单车一出来,满大街的二维码被刮花、车锁被撬、轮子被拆。社区团购刚火的时候,团长薅平台补贴薅到平台崩溃。任何资源只要开放且没有门槛,大家就会一拥而上,然后一地鸡毛。

这不是人性坏,是机制不对。

周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村口方向走。他要亲眼去看看那片坡地。

九月清晨的周家村很安静。土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有一只土狗从篱笆缝里钻出来,瞥他一眼,又缩回去。村东头那棵大槐树下坐着两个老头在抽旱烟,看见他走过,其中一个拿烟杆指了指:"周老三,你娘说你前两天烧糊涂了,好了?"

"好了好了,多谢刘伯惦记。"

"好了就行。"老头吐了个烟圈,"后生家身子骨要紧,别瞎折腾。"

周平安笑着应了,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和茅草屋顶,望向村子背后的疙瘩岭。从村里看过去,那片山坡确实不起眼,荒草灌木覆盖了大半,几棵歪脖子松树散落在坡脊上,像秃头上勉强留住的几撮毛发。

但周平安知道,那片荒草底下,埋着他穿越以来发现的第一个机会。

他停在一棵老榆树下,双手叉腰,盯着那片山坡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脑子里几条线在同时转:第一,黄芩能卖钱,这是确定的。第二,资源是公有的,谁都能挖,这是问题。第三,如果大家都来挖,早晚挖光,这条路走不长。第四,如果把"挖"变成"种"呢?

种药材需要地。地是谁的?

唐代实行均田制,理论上成年男丁都能分到口分田和永业田,但实际操作中,像周家这种底层农户,田亩数永远赶不上纸面上的额度。他家那十二亩地刚好够糊口,没一寸闲余。后山那片坡地是村里的公地,不属于任何一户,但也没有明确的归属。这种"三不管"地带在乡村很常见——谁先用上就算谁的,但别人也可以来分一杯羹。

想要独占一片公地的产出,需要两道门槛:第一,让村里人默认这块地归你管;第二,拿出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前者靠人情和拳头,后者靠规矩和道理。

周平安知道自己没拳头,全村最能打的是村西头那个屠户家的二儿子,一巴掌能把他扇到墙上去。所以只能走第二条路。

"道理"是什么?得让别人觉得,让他周平安占着这块地比大家一窝蜂上去乱挖更划算。

他绕着山坡走了一圈,边走边数:这片能种黄芩的坡地大约五六亩,地势向阳,排水不赖,土层不算薄。如果把这五六亩整成药材田,一年下来至少能收几百斤干货。几百斤干货在县城能卖多少钱?按一斤十五文算,两百斤就是三贯。三贯钱等于什么?等于把周家欠李里正的债一次性还清还带拐弯。

但如果只是"挖",没有人能连续挖出两百斤干货。因为漫山遍野的黄芩看起来多,真正能用的成年植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他昨天挖了七八斤鲜货,晒干之后可能只剩不到一斤干货。照这个速度,全村人一起挖,一个月就能把这片山坡清干净。

公地悲剧的数学很简单:每个人都有动力多挖,没人有动力少挖,因为我不挖别人也会挖。最后的结局是资源枯竭,所有人一起倒霉。

但如果有人说"你们都别挖了,我来种,种出来分你们一部分",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平安蹲下来,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一股青涩的汁液在舌头上散开。

分多少?怎么分?分给谁?拿什么保证?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滚成了一团。他需要一套方案,一套把全村人都绕进来的方案。方案里得有人情、有利益、有面子,还得有一点点让所有人都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说辞。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山坡上走了几步。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明晃晃地晒在头顶,坡地上的露水蒸干了,草叶蔫蔫地耷拉着。他蹲下身扒开一丛野蒿,底下露出一株黄芩,叶片上还粘着一颗露珠,在光线下亮晶晶地闪。

周平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别急。"他低声说,像是跟这株黄芩说话,又像是跟自己说,"我想办法养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平安回头,看见周二虎趿拉着鞋追上山坡,手里攥着半个杂粮饼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喊他:"老三!老三你跑哪儿去了!家里来人了!"

"谁?"

"里正!李里正来了!"周二虎把饼子咽下去,脸上带着慌张和心虚混合的表情,"坐咱家院子里呢,说找你有事。娘让我赶紧来喊你。"

周平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蹲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刚补好的布鞋。麻线缝得歪歪扭扭,补丁打上去显得不伦不类,但踩在泥地上稳稳当当的,脚趾头被新布妥帖地裹着,不再钻出来了。

他来之前补了鞋。鞋补好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周平安站起来,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他对周二虎说,"回去看看。"

下山的时候他步子不快。路两旁的野草蹭过他的裤腿,沙沙地响。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脚底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但那双新补好的鞋稳稳地踩在每一块石头上,没让他再滑一下。

李里正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一个刚病愈的穷小子。周家欠着他三贯钱,利息还在滚。他今天来,可能是催债,也可能——更糟的是——他已经知道了黄芩的事。

周平安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到了院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正端着周母递过去的一碗水慢慢喝。那人四十来岁,脸膛黝黑,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当惯了"话事人"的从容和精明。听见脚步声,他扭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平安身上。

"哟,平安?"李里正放下碗,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娘说你前两天差点没了?这不好好的嘛。年轻人,身子骨就是经折腾。"

周平安跨进院子,脚上那双补了麻布底的旧鞋踩在黄土院坪上,轻轻的。

"里正叔,"他咧嘴一笑,憨厚里带着一点点他刻意装出来的懵懂,"您找我有事?"

李里正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慢悠悠地从周平安脸上移到院子里那张竹席上摊开的黄芩上,停了那么两三息。

"我就随便转转,"他把碗放回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忙你的。"

说完他朝院门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嗓门不高不低地抛过来一句话:"平安啊,身子骨好了就多帮家里干干活,别老往后山瞎跑。那山上蛇多。"

然后他走了。

周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里正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矮土墙的拐角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竹席上的黄芩在太阳底下晒着,黄褐色的根须慢慢变得干皱。周平安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其中一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周二虎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老三你笑啥?"

"没啥,"周平安搓了搓指尖上的泥,"里正叔提醒我了——山上蛇多。我得想个办法,让那些蛇……只咬别人,不咬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像是脑子里那个方案里最关键的几块拼图,终于咔哒一声嵌进去了。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阳光照在竹席的黄芩上,照在周平安脚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上,也照在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235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