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都不用追问，就知道自己问对地方了。
“你看，又来了。”她抱着膝上的氅衣叹气，“你们一个两个，听见我问正事就像被人点了哑穴。难怪我现在什么都想自己去看。”
青梨抿了抿唇，小声道：“不是奴婢不说，是这些事平常没人敢提。”
“那你今天就当行善积德。”谢停云看她，“说一点你能说的。”
青梨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夫人还在时，确实常去后头。只是那时小姐还小，台主也从不让人多问。后来夫人……不在了，那块地方就更没人敢靠近。”
“我娘是怎么不在的？”
青梨脸色白了白，摇头：“外头都说是病逝。可台里老人私下不这么说。”
“那他们怎么说？”
“说夫人是……走进去了。”
谢停云心口一沉。
走进去了。
不是死，不是失踪，是走进去了。
这说法听着简直像疯话，却偏偏比“病逝”更像真话。
她没再急着追，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昨夜我出去那会儿，除了警钟，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青梨一怔：“小姐不是都看见了？”
“我看见的有限。”谢停云说，“你这种留在院里的人，反而能看见全局气氛。今夜除了我爹开地牢，还有谁被惊动了？”
青梨想了想，低声道：“三爷来了又走，四堂主和北路分舵的人半夜都被叫进总台。外头送帖子的人更多，连朝里的信使都到了一拨，只是没进得来。”
谢停云眯了眯眼。
这就不是家里出了点事。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
想判断一件事是偶发还是系统性问题，就看它会不会同时牵动多个原本不该同动的位置。
地牢、后园、分舵、朝堂信使、总台堂主，全动了。
说明她昨夜撞见的不是一根乱线头，而是整团线都在抖。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青梨出去片刻，再回来时神色更复杂了。
“怎么？”
“三爷的人来问，小姐醒了没有。”
“你怎么回的？”
“按台主吩咐，说小姐又睡下了，不见人。”
谢停云挑眉：“那我这位三叔平时和我亲么？”
青梨想了想，答得很谨慎：“三爷待小姐一向客气。”
客气。
这词一出来，基本就说明不算亲。
一个被全台上下知道台主疼着的大小姐，身边人评价某位叔伯对她“客气”，听起来就很有文章。
谢停云把听来的这些零碎人情线一根根记下，越记越觉得原主这身份简直不是高门千金，是活在一个大棋盘中央的移动玉印。
她这边刚捋完，窗外又有脚步声过。
这回不是来问安，也不是来送药，而是两拨人一前一后，压着声从院外回廊匆匆经过。
“南库那边封了？”
“封了。”
“后园呢？”
“台主亲口下的令，连老管事都进不去。”
“北路分舵的人什么时候到？”
“天亮前。”
声音转瞬即过。
谢停云却被里面两个字勾得抬了头。
南库。
不是旧库房。
说明谢家和听潮台的“库”不止一处，昨夜之后被封的也不止后园。若真是为了防泄密，那说明她昨夜看见的那扇门只是中心之一，四周还铺着别的线。
想到这里，她反倒稳了。
大局最怕的不是复杂，而是你完全摸不到边。
现在她至少摸到了边。
而且越摸越觉得，母亲那条线迟早会自己长脚，从这些库、这些分舵、这些不让人提的旧事里，一步步爬到她面前来。
她低头正复盘着，忽然看见自己指尖边缘还沾着一点极细极淡的灰。
不是药粉。
更像纸角燃过后蹭上的灰屑。
她指腹一捻，脑子里忽然一亮。
昨夜那叛徒倒地前，袖口边有一道极短的焦口。
不是火把蹭的。
更像有人曾悄悄给他递过一张烧掉一半的密纸。
她刚想再细想，窗棂外却忽然“嗒”地一声，像什么小东西打在了木头上。
青梨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看。
窗缝里，卡着一张染了血的薄纸条。
上头只有三个字。
旧库房。
谢停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你看。”她抬头对青梨道，“我就说，谜团这种东西，禁足也关不住。它自己会长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748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