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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三年,冬。
鹅毛大雪裹着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山门半掩,落了半寸积雪。
我蹲在山门后搓手,哈出的白气刚飘出去半尺,就被朔风撕得粉碎。
“阿拾,火折子呢?”寺里的了空师父在里面喊我。
我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还在,应了声“就来”,刚要起身,雪地里忽然滚过来一样东西,正撞在我靴尖。
是只染血的手。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刀上——那是去年下山化缘,一个走镖的汉子送我的,说女孩子家走夜路防身。
雪地下埋着个人,半个身子已经被雪盖住,只有这只手露在外面,指节修长,骨相分明,不似寻常粗人。
我咬咬牙,蹲下去扒开雪。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早被血浸透,脸白得像雪,唯有眉心一点朱砂,在雪光里艳得刺目。
鼻息还有微弱起伏,居然还活着。
“师父!”我背着他往寺里跑,雪灌进领口,冰得我骨头疼。
了空师父正在煮茶,听见动静惊得茶碗都跌了,连忙过来搭手,把人安置在西跨院的柴房里。
“外伤不浅,胸口还中了箭,”了空师父摸了摸他脉搏,皱着眉摇头,“脉象乱得很,救回来也是难。”
我蹲在一边给人擦血,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师父常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能见死不救。”
了空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叹了口气出去找金疮药了。
我守在旁边,火光跳跃里,那人眉心那点朱砂越发显眼。
我长到十六岁,除了寒山寺的和尚,就没见过几个外人,更没见过生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睫毛像蝶翼,就算昏迷着,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
后半夜他发起热,呓语不停,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听见反复念“青竹”两个字。
我打了冷水给他擦身子,解开他衣服才看见,后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最吓人的一道从肩颈一直划到腰,像一条狰狞的蛇。
箭射在左肩,箭头还留在肉里,了空师父说要取出来,没有麻药,只能硬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眼睛睁开,黑得像浸在寒潭里,看了我半天,才低低问:“这是哪里?”
“寒山寺,”我递过热水,“我叫阿拾,是寺里的杂役,你在山下被雪埋了,我们救了你。”
他喝了两口,抬眼看了看梁上的蛛网,又看回我,低声道:“多谢,我叫……沈砚。”
顿了顿,他补充:“笔墨纸砚的砚。”
我哦了一声,看见他又要闭眼,连忙说:“我师父要给你取箭头,一会儿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沈砚扯了扯嘴角,好像笑了一下,眉心朱砂动了动:“死都不怕,还怕疼。”
取箭头的时候,沈砚咬着一块布,全程没哼一声,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了空师父手都抖了,沈砚反而还能抬着那只好手,拍了拍我放在他床沿的手:“没事。”
那只手滚烫,我心里也跟着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手,低下头给师父递布条。
2
沈砚在寒山寺养了一个月的伤。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我每天给沈砚送粥送药,沈砚话不多,大多时候靠着窗子看书。
他怀里藏着一卷书,我偷看过一眼,是兵书,字我认识一半,看不懂。
沈砚问:“识字?”
我点头:“了空师父教的,小时候捡我回来,就教我认字读书。”
他笑:“看不出来,寒山寺里还藏着个小才女。”
我脸热,转身要走,沈砚叫住我,从怀里摸出一块暖玉,塞给我:“谢谢你每天照顾我,这个给你。”
暖玉温温的,攥在手里舒服得很。
我推辞不要,沈砚说:“我这条命都是你捡的,一块玉算什么,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我只好收了,一直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每天都暖乎乎的。
二月的时候,天暖了,雪都化了。
沈砚的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了。
那天我在后山挖野菜,沈砚跟着过来,站在竹丛边看我。
后山有一片青竹,长得茂密,风一吹,沙沙响。
“你看什么?”我直起腰问他。
沈砚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竹叶,低声说:“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喜欢挖野菜的姑娘,她也最喜欢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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