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318708" ["articleid"]=> string(7) "69345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6667) "第3章 生死难料------------------------------------------……,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锦衣卫。:“站住!转过身来,出示身份文牒!”。,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这位官爷,不知有何贵干?”“少废话!”校尉不耐烦地抖开手中画像,“城主有令,所有百姓必须持良民证通行!没有的一律按叛党论处!”,心头猛地一颤。:“官爷明鉴,我家小姐是逃难的商贾之女,还没来得及……”“那就让你家小姐转过来!对比一下画像!”,伸手就要去拽花小楼的衣袖。,却见那画像上清清楚楚写着“花小楼”几个朱红大字,下方还盖着朔野的血鹰印。“……”,寒光还未完全展露,红玉已经抓起一把沙土扬向锦衣卫面门。“啊!我的眼睛!”那锦衣卫顿时捂着脸惨叫起来。“郡主快走!”

红玉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决。她飞起一脚踹在那锦衣卫膝盖上。

“红玉!”王鸣玉虎目含泪,却见妹妹将包袱塞进自己手中,眼神决绝如赴死的战士。

“阿哥!带郡主走!”红玉转身扑向另外两名锦衣卫,素白的衣袖在风中翻飞如蝶,“我能拖一点是一点!”

花小楼的哭喊撕心裂肺:“红玉姐姐——!”

她被王鸣玉强行拽着后退,眼睁睁看着红玉被两名锦衣卫按倒在地,更多的追兵正拉满弓弦,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

王鸣玉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他一把抱起挣扎的花小楼,转身冲进暗巷。

身后传来红玉凄厉的惨叫,还有锦衣卫的狞笑:“跑?看你们能跑多远!”

每一支擦身而过的箭矢都让王鸣玉抱紧怀中颤抖的少女。

他想起红玉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盛着整个朱颜城的希望。

现在这份希望,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蒙面人纵马冲来,为首的男子抬手射出一支响箭,尖锐的哨音顿时引得锦衣卫纷纷拔刀。

……是皇宫的兵卫?

“走!”

王护卫趁机拽住花小楼,二人闪进旁边一家布庄。

店老板见状刚要惊呼,就被护卫塞了一锭银子:“后门在哪?”

老板将钱财推了回去:“右边那里就是!兵爷,你快带郡主走,我拖住他们。”

……

“头儿,那边似乎有动静,要不要去看看?”

杰凑近低声请示。

程锦衣只是微微抬眼,冷漠的目光扫过杰的脸,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随后轻轻摆了摆手:“带路吧。”

杰连忙躬身引路,却发现程锦衣早已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将他这个带路人远远甩在身后。

“……”

干什么呢……

杰在心里不爽,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两位大人!”一名戴着黄褐色麒麟半面面具的锦衣卫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发生什么事了?”杰皱眉问道。

“回禀两位大人,我们刚刚抓获一名可疑女子,疑似是花郡主的贴身侍女。”

“带上来。”程锦衣说。

“诺!”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押着衣衫凌乱的红玉来到二人面前。

“区区侍女也敢冒犯镇抚司,你真活腻了!”杰扬起手就要扇她一掌,却被程锦衣一把扣住手腕。

“我们的目标是朱颜郡主,不必为难无关之人。”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是……”杰悻悻退到一旁。

程锦衣缓缓蹲下身,冰冷的眸子直视着瑟瑟发抖的红玉:“不必害怕,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的郡主,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红玉突然抬头,一口唾沫直接吐在程锦衣脸上。

“……”

男人面目阴沉。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

“真是放肆!”

“程大人!”

“……您没事吧?!大人?”

周围的锦衣卫大惊失色,立即将红玉按倒在地,狠狠踹了几脚。

红玉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们大人好心问你话,你这贱婢竟敢如此无礼!把污秽之物吐在我们大人脸上!该死的朱颜贱民!”众人怒骂不止。

程锦衣缓缓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锦衣卫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有人慌忙递上手帕。

“……我自己来。”

程锦衣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

除了杰以外,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触怒这位冷血上司。

“放了她吧。”程锦衣随手扔掉手帕,淡淡道。

“啊?大人?!”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不听说过程大人有严重洁癖?

换作旁人敢这样冒犯其他大人,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虽然满腹疑惑,但他们还是立即松开了红玉,将她丢在一旁。

“哼,对一个朱颜贱民,你倒是还挺仁慈啊?”杰阴阳怪气地拍着程锦衣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讥讽。

程锦衣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可怕:

“杰,你我同为城主效力,不该在无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已经两天了,城主给的期限可不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然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

杰愣在原地,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好啊……程锦衣……你给我等着!”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狠狠咬咬牙,追了上去。

另一边,王鸣玉带着花小楼终于逃到了朱颜城南门外。

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残破的城墙下喘息。

若不是半路遇到誓死断后的皇家护卫军,他们早就命丧追兵之手。

天色渐暗,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呼啸而过。

花小楼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死死抱住自己,牙齿不住打颤。

沿途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让这位养尊处优的郡主几近崩溃。

远处,朱颜城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凄厉的惨叫和厮杀声随风飘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花小楼望着那片被战火吞噬的故土,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乱世中是多么脆弱不堪。

“郡主……”

王护卫的声音细若游丝,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突兀的声音使她回神。

花小楼颤抖着握住他伸来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护卫的铠甲已被鲜血浸透,七八支羽箭深深扎在他的后背和腹部。每一支箭,都是他为保护小楼而挡下的致命伤。

“快走……别管我了……郡主。”护卫每说一个字,就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护卫叔叔!”花小楼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啊……我想我娘……想红玉了……”王护卫涣散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硝烟,看见了家乡的稻田和炊烟。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粗糙的小陶人——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护身符。

“郡主,可以帮……我……交给……”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娘——”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减弱。

花小楼将那个粗糙的小陶人紧紧按在心口,指节都泛了白。

护卫最后拍在她肩上的温度还未散去,可那只手已经无力地垂落在地,溅起细小的血花。

“谢……谢你……郡——”

未尽的话语永远凝固在了雨中。

花小楼呆着,看着雨滴打在护卫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像是最后的眼泪。

“……呜……”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护卫的双眼。

指尖沾到的雨水混着血,在皮肤上留下淡红的痕迹。

那个总是默默守护在她身后的身影,此刻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孩子。

“护卫叔叔……”她哽咽着唤道,声音轻得被雨声淹没。

突然,她扑在护卫冰冷的铠甲上,嚎啕大哭。

“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啊。”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浓重的血腥味。

远处,朱颜城的火光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花小楼抱紧怀中的小陶人,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十六岁的郡主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孤独。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那一刻的她终于明白,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像护卫叔叔那样,用生命为她挡下所有危险了。

周围的所有人,一夜之间,都离开了她,阴阳相隔。

……

花小楼跪坐在血泊中,突然怔住了。

她望着护卫安详的面容。

“……”

雨丝划过她的脸颊,冰凉刺骨。

在这生死离别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每次生病时,娘亲总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串糖葫芦。

那晶莹的糖衣,酸甜的山楂,是深宫里最温暖的记忆。

极度崩溃的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护卫叔叔……”她颤抖着擦去眼泪,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等等小楼……你等等我……我,我找找家的东西给你……”

少女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护卫已经冰凉的手。

她发疯似的冲向街角,赤足踏过积水,溅起的血水染红了素白的罗袜。

远处依稀可见一个倾倒的糖葫芦草靶子,几串幸存的红果在雨中闪着微光。

……

“一定要……来得及……”她哽咽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一定的……”

风吹散她的发带,棕红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断跌倒又爬起,膝盖磕破了也感觉不到疼。

现在,她紧紧攥着的不再是普通的小吃,而是最后一丝能给予护卫的慰藉。

哪怕……哪怕他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呵,自投罗网。”

杰站在屋檐上,眯眼看着那个在废墟间奔跑的红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雨水顺着他的刀尖滴落,在屋瓦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

程锦衣沉默地拉低帽檐,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追。”

当他纵身跃下时,耳边仿佛响起母亲临终前的声音。

(“程儿,跑……快跑……”)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执行任务,可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这个失去一切的少女,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雪夜里的自己——

那年冬夜,他也是这样在街头奔逃的。

不过是个亡国郡主……

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却无法忽视心底泛起的异样。

城主为何执意要她的命?秘籍到手不就行了吗?

明明拿到《归藏》就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出于自己曾经的遭遇,他有些同情这个国亡家破的朱颜城郡主。

但程锦衣很快打消了这个顾虑,一个杀手怎么能产生同情这种——虚有虚无的无用感情?

况且城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程锦衣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在看到少女手中那串沾血的糖葫芦时,他还是停顿了一会儿。

巷子尽头,花小楼被逼入死角。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的糖葫芦簌簌发抖。

两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刀锋上的雨水映出她惨白的脸。

已经……逃不掉了吗?

花小楼颤抖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她望着眼前的满地狼藉,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反正如今她已一无所有,活着反倒更累。

可当刀刃寒光映在脸上时,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浑身战栗起来。

“可……可不可以……”

她突然攥紧手中半串糖葫芦,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将胭脂冲得斑驳不堪。

“让我吃完……吃完糖葫芦?我吃完这个再上路……好不好?”

沾着糖霜的指尖微微发颤,被泪水浸透的睫毛下,那双杏眼正乞求地望向两名杀手。

“……”

“别再做无谓挣扎了,花郡主。”程锦衣的刀鞘“咔”地合拢,在寂静巷弄里激起回音,“若交出《归藏》秘籍,可保你免受皮肉之苦。”

……

花小楼盯着地上自己破碎的影子,喉间溢出带着哭腔的气音:“我……我能不给吗?杀手……哥哥?”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程锦衣发出一声警告。

“那……我……我要是……不交呢?”

花小楼突然扬起糊满泪的脸,竟挤出个天真笑容。

“……”他的眉头一皱。

“不给?敬酒不吃吃罚酒!”杰的刀锋猛然横压在她颈侧,动脉处立刻传来刺痛。

寒光劈落的瞬间,花小楼突然瞳孔骤缩——

“小心啊——!!!”她不禁大喊。

刀光闪过的一瞬,花小楼才发现那锋刃根本不是冲她而来!

铮——

金属碰撞的锐响震得耳膜生疼。

花小楼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荒谬的一幕。

待她回过神时,只见白发锦衣卫重重栽倒在地上。

鲜血如泼墨般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迅速晕开成一片刺目的猩红。花小楼的视线颤抖着上移,看到另一名锦衣卫手中的长刀,竟已完全贯穿了白发男子的腹部。

鲜血从他的右腹汩汩涌出,顷刻间便浸透了锦衣袍上银线绣的飞鱼纹。

“……啊……啊——!!”

花小楼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杀人了……杀人了……

……

在那之前。

程锦衣在被刺中的瞬间猛然回头,眼中的震惊比腹部的疼痛更为剧烈。

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几年的搭档,此刻却握着插入自己身体的刀柄。

“杰,你个混蛋,你居然……”

程锦衣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杰冷酷地转动刀柄,刀刃在血肉中搅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可别怪我,程锦衣。”

“你知道吗?城主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可是你太耀眼了。”

他凑近垂死的搭档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怪就怪你太强,威胁到了城主的计划,当然,你也威胁到了我。”

他猛地抽出刀,抬脚将程锦衣踹下台阶。

“不得不说——”

杰阴笑着擦拭刀上的血迹,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程锦衣,同往常一样,最后一个任务你完成得很出色。”

他俯视着倒在血泊中的昔日搭档,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但现在,所有功劳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程锦衣沉面倒在冰冷的地上,腹部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

他能感觉到生命随着每一滴血在流失,刺骨的寒意逐渐爬上四肢。

耳边杰的笑声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朔野城,锦衣卫头领,下任城主……

程锦衣?

他涣散的目光望向灰蒙蒙的人影,咬牙扯出一丝不甘。

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权势,他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意识开始模糊,往事如走马灯般闪过。

——

“跟我走吧,孩子。”师父曾对他说。

那是程锦衣第一次走进朔野城——以一个孤儿的身份。

林千树教他刀法,教他规矩,教他如何在朔野活下去。

师父平时的话很多。

“我和你好好说说,在这地方,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你的刀一旦出了鞘,就别想着收回来。”

“你的命可以是你自己的,但你的刀是城主的。”

“师父……真是如此吗?”年幼的他无意识发问,“我们什么都要听城主的?”

“……”

师父没有回答他。

……

程锦衣学得很快。

快刀、暗器、追踪、审讯——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出刺杀任务,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

但事后远不及表面那么简单。

杀人……

也许是后劲太大,身为少年的他在接触血腥后止不住地干呕。

胃里的酸水翻涌而上,他抓着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声接一声地干呕,直到眼前发黑,什么都吐不出来。

脑海中,滚落的头颅以一种狰狞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圆睁着,瞳孔散开,映出他煞白的脸。

血从断颈处淌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小蛇,慢慢爬向他的脚尖。

他盯着那条血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

过来的林千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掌很重,重到他的肩膀微微发麻。

他抬眼看师父,林千树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走了。”师父的声音传来,“你还有很多磨练的机会。”

“……”

他调整迅速,站起来,脚步利落跟了上去。

后来遇到了杰,也不知他师从何门。

杰长他三岁,自底层攀爬而上,素有机敏,善言辞,知进退。

上峰批准二人为搭档,杰笑如拾宝:

“锦衣,我早就听说过你!往后我们多照拂了。”

“……”

程锦衣并未回应。

然而杰却不以为意。

出则趋前挡刃,归则勤勉为他整理公文。

“此等杂务,我自理便是。”

“前辈理当照拂后辈啊,若我没记错,锦衣,你尚是头回操持这些。”

“……多谢。”程锦衣点头致意。

一年冬天,程锦衣在追缉中受了伤,但杰没有自己逃命,反而留下来和他一起杀出了重围。

“前辈,你怎么不自己走?”程锦衣问。

另一边的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咧嘴一笑:“走了谁给你收尸?”

“……”

那是程锦衣第一次觉得,或许搭档这种东西,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自那以后,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程锦衣出刀,杰善后;程锦衣审人,杰套话……

几年搭档,可朔野城中,程锦衣的名号却渐渐叫响了。

程锦衣并不知晓,杰的心里始终压着一根刺。

杰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而程锦衣虽也是孤儿,身后却有大长老那样的师父铺路。

他拼了命才挣到今日的位置,程锦衣却仿佛天生就该立于高处。

每回立功,功劳簿上程锦衣的名字总排在前面;每有擢升,上头的目光先是落在程锦衣身上,随后才轮到他。

杰不曾言说,程锦衣也未曾察觉。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在意过这些。

权力、地位、名望——旁人打破头追求的东西,程锦衣一样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真奇怪……

杰有时会想:他做锦衣卫,并非出于忠诚,只是除了这条路,他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个新来的,实在太耀眼了。

城主吟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城主是个心思极深的人。

杰知道,城主和他一样,既看重程锦衣的能力,又忌惮他的不可控。

一个没有软肋,不在乎权势的人,是最难驾驭的刀。

于是,城主开始作局了。

他让杰知道,程锦衣的位置不是不可替代的;他让杰看到,只要程锦衣倒下,他就是下一个领头羊。

杰心里的那根刺,被城主一点一点地扎得更深。

直到这次追杀朱颜郡主的任务。

城主明面上说,拿到《归藏》秘籍即可;暗地里却给杰下了另一道命令——

程锦衣留着是个威胁。

杰接过这道命令。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属下明白了。”

程锦衣似乎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在那条逼向花小楼的巷子里,背后骤然袭来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他很熟悉——

是刀锋。

可他万万没想到,握刀的人竟是——杰,与自己共事数年的搭档。

在此之前,其实有人提醒过他。

“大人可要小心些,我总觉得您旁边那位不太对劲。”

说话的是他的文书官,洛。

这个年轻人昔日为他领路入园,如今已成了他手下的人,平日里帮他打理上下事务。

“洛,什么意思?”程锦衣置笔,问他。

“锦衣大人没看出来?”

年轻的文书官与他四目相对,将新送来的一摞文书搁在桌上,眼里带着几分震惊。

“大人,是您把我提上来的。做人要报恩,我跟您说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

“前辈看您的眼神,很复杂。”

“……你想多了,闭嘴吧。”

程锦衣扫过门窗,语气淡淡的。

“……是我嘴笨,大人恕罪。”洛垂下眼,不再多言。

——

十几年来与杰并肩作战的画面——雨中追凶,月下对饮,生死相托……原来都只是假象。

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是杰刺出那一刀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果然……

程锦衣的指尖无力地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早该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像他这样的人……

终究只是一枚弃子。

他败了,全盘皆输。

鲜血在身下汇聚成泊,倒映着逐渐暗淡的天空。

“站起来,程儿,男子汉大丈夫,要自己站起来!”

濒死的黑暗中,一个温婉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输了又该如何呢?

“站起来,不像话!”记忆中父亲严厉的声音传来。

染血的双手忽然攥紧。

……

那便再来一局,破掉那颗棋。

仇恨的火苗在胸腔微弱地跳动——

对,他还不能死!

至少……至少也不能死在这个叛徒手里!

“老实点!”杰的呵斥声传来,他正用刀尖抵着花小楼的咽喉。“我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想活命,你就得——”

“混账……你给我去死!”

电光火石间,血泊中的“尸体”猛然暴起!

程锦衣一记肘击狠狠砸在杰的颈侧,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你……!?”

杰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的傲慢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栽倒,重重摔在泥泞中。

“呃……啊啊啊……”

痛苦的呻吟从杰的喉咙深处挤出,他的手指痉挛地抓挠着地面,在血水泥浆中划出数道凌乱的痕迹。

雨水打在他扭曲的面容上,将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冲刷得狼狈不堪。

“……”

程锦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曾经的搭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与伤口涌出的鲜血混为一体。

“你,回去,告诉城主……告诉吟觉……”

程锦衣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

“我程锦衣……从此往后,与朔野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他踉跄着踢翻杰,拾起杰掉地的染血长刀。

刀锋转向花小楼时,少女惊恐后退,却见那沾血的手腕一沉,刀尖重重插进地面。

“……”

“……”

二人沉默着,四目相对。

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走吧……”他闭了闭眼,无奈说道。

花小楼听到他的话,怔住了。

“……你这是……?”她还想问些什么。

“我……”他微微张口。

话音未落,程锦衣轰然倒地。

灰暗的天空突然落下雨点,很快连成倾盆暴雨,冲刷着满地血迹。

她看见这个方才还杀气凛然的男人,此刻在雨中倒地不起。

花小楼呆立片刻,突然扑上前去。

“杀手……杀手……你……你别死!我……我知道这哪里有郎中!”

她拼命拖起昏迷的杀手,瘦小的肩膀被血水浸透。

程锦衣的意识已经模糊,却隐约感觉到一颗圆润的东西被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血腥气。

“我……我娘说过,疼的时候……吃糖葫芦……会好些……”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忽地吐掉嘴里的物什,咬牙道:“……南门……”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出口。”他声音发颤。

“哪里?……在哪里啊?!”她急得要哭喊。

她不是说她认路的吗?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前面……右转……”

活下去……不要死,活下去……

大脑机械地叫嚣着,他已顾不得扶着他的人是谁了。

大雨如注,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雨水冲刷着血迹,铁锈味混着泥土气息直冲鼻腔。

花小楼咬着牙拖着重伤的杀手,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血水交融的脚印。

“……”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硝烟中的朱颜城,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这一转身,便是永别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

真是讽刺啊……

程锦衣在陷入黑暗前模糊地想。

这个他奉命诛杀的郡主,竟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他要杀死的人,反倒救了他,天底下哪有这档子巧合的事。

像个笑话。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身体的温度也在流逝。

“别……别,你别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他听见那个少女的哭喊声忽远忽近,感觉到她瘦小的肩膀正拼命扛着他往前拖拽。

泥水溅上他的脸,混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忽然想笑。

他在朔野城呆了十几年,刀锋溅血,不知替城主他们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条命。

到头来,拼死救他的不是同僚,不是搭档,反倒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亡国郡主。

她还给他喂糖葫芦?天真到令人发指。

那甜腻的滋味此刻还残留在舌尖,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说不尽的荒唐。

杰的那一刀捅得真深。

不光是身体上的,几年的信任,也被一刀捅穿。

程锦衣闭了眼,黑暗中浮现出画面——

朔野城。

杰,城主,形形色色的人……

假的,全是假的。

或者说,不全假,但最终还是抵不过那一刀。

师父说得对。

在这地方,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可他不想一死了之。

人应该信命吗?没人说过。

朔野城?

锦衣卫?

程锦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通通都见鬼去吧。

从今往后,他与那座城,再无瓜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621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