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298251" ["articleid"]=> string(7) "69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5281) "第2章 产房逆命,天规拦不住活人------------------------------------------,暮春。,把整座榕城泡成了一块拧不干的湿布。闽江的风裹着湿热的瘴气,钻过巷弄里百年老榕垂落的气根,把产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送得满街都是。,却没人敢出声。男人们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结;女人们互相拉着手,眼里满是同频的恐惧与同情,却没人敢往前迈一步。,已经难产了一天两夜。,端出来的血水染红了半条巷口的青石板。最后一拨稳婆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接生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对着跪在门槛上的林生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小哥,准备后事吧。横位,手先露出来了,孩子卡了两个时辰,大人已经脱力了。再耗下去,一尸两命,连投胎的路都堵了。”,一身晒得黝黑的腱子肉,能扛着百斤重的货物在船板上健步如飞,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噗通”一声瘫在地上,额头往青石板上磕,一下又一下,磕出了暗红的血印。“求求您,再试试,再试试……”他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哭腔,“她才二十,她还想看看孩子……求求您了……”“求也没用。”。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法衣,手里攥着桃木剑,脚边撒了一地烧尽的符纸灰,脸上是刻进骨子里的傲慢与漠然。他是这一片最有名的先生,婚丧嫁娶、祛邪祈福,家家户户都要请他,此刻他一开口,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弭无踪。“这是天定的死劫。”桃木剑往地上一戳,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横位难产,是阎王爷勾了名字,天规定好的生死。谁敢逆天改命,谁就要遭天谴,轻则家破人亡,重则连累整条巷子的人。我已经做了法,送她走得体面些,别再折腾了。”“天定的死劫”五个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钉死了所有人的念头。,山中有猛兽,水里有暗流,一场瘟疫能卷走半个村子,一场洪水能冲垮整片屋舍。活下来太难了,百姓便信天命,信天规,信所有的苦难与死亡,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尤其是女人生孩子,若是难产,便是“命里该绝”,没人敢救,也没人敢拦着——谁也不想沾了晦气,惹来天谴。,对着院门口的两个家丁厉声喊:“把产房锁了!别让里面的晦气冲出来,冲撞了天家!时辰到了,她自然就走了!”,上前就要抬沉重的木门闩。,人群外炸起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压不住的怒气,穿透了湿热的空气:
“我看谁敢锁!”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潮水,瞬间分出一条道。
来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一身月白襦裙,裙摆沾了江边的泥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一双杏眼亮得像淬了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李干,明明是娇俏的闺阁少女模样,身上的气势却逼得两个抬门闩的家丁,硬生生停住了手。
是陈昌家的三姑娘,陈靖姑。
整条下渡县,没人不认识这位陈三姑娘。
她爹陈昌是朝廷的承事郎,饱读诗书,母亲是福州城里有名的温婉闺秀,教出来的两个女儿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偏偏这个三女儿,是个出了名的“不规矩”。
别家姑娘十三四岁就学女红、学持家,等着及笄嫁人,她倒好,天天钻在父亲的书房里啃医书,追着城里的老郎中学诊脉,偷偷跟着稳婆跑前跑后,看人家接生。媒人踏破了陈家的门槛,定下了古田刘家的才子刘杞,人家是刚中举的书香门第,她却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依旧天天往外跑。
有人说她野,说她不守妇道,说未出阁的姑娘家碰接生的事晦气,以后嫁不出去。她从来只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此刻,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站在院门口,手是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她不是来逞能的。
阿秀是看着她长大的姐姐。小时候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是阿秀背着她走了二里地回了家;去年闽江发大水,她偷偷给江边的难民送药,是阿秀陪着她,撑着小舢板在洪水里跑了一天一夜;上个月,阿秀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拉着她去后山摘李干,笑着说等孩子生了,要让娃认她做干娘,要带她去摘更甜的果子。
她手里的李干,还是那天阿秀塞给她的。
她站在人群里,听着产房里阿秀的惨叫从尖利变成微弱的呜咽,听着巫祝轻飘飘一句“天定的死劫”,听着周围人麻木的叹息,像有一把烧红的刀,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她跟着老郎中学了三年医理,跟着稳婆打了一年下手,她比谁都清楚,横位难产不是必死,不是什么天定的劫数,是可以调胎位的,是可以救的。
只是没人敢。
“陈三姑娘,这事你别管。”巫祝皱着眉上前,摆出长辈的架子,语气里满是警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掺和产房的事,不仅晦气,还要连累你爹娘,连累你和刘家的婚事。这是天规定的生死,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天规?”
陈靖姑挑了挑眉,把剩下的半块李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像是要把这狗屁规矩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个子不高,气势却压得巫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问你,什么是天规?”
巫祝梗着脖子喊:“天规就是天命不可违,生死有定数!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自古的规矩,就一定对吗?”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扫过那些面露同情却不敢出声的妇人,扫过那些怕被连累往后缩的男人。
“你们都有妻子,有女儿,有姐妹。若是今天躺在里面的,是你们的亲人,你们也会轻飘飘一句‘天定的死劫’,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却没人敢接话。
巫祝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违逆天规,是要被雷劈的!你不怕天谴吗?”
“我怕。”
陈靖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顿。她怎么不怕?她怕救不活阿秀,怕连累爹娘,怕毁了婚约,怕那传言里劈死人的天雷。
可她更怕,今天她转身走了,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更怕以后,还有千千万万个阿秀,就这么被一句“天定的死劫”,轻飘飘地判了死刑。
她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产房木门,里面的呻吟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她没时间再耗下去了。
“可我更怕,见死不救,枉读了这三年医书,枉活了这十六年。”
她的目光落回巫祝脸上,眼里的火亮得灼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天这条命,我救定了。”
“若是真有天谴,真有雷要劈,全冲我陈靖姑一个人来。是福是祸,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任何人。”
话音落,她往后退了半步,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的门闩应声而断,两扇门轰然敞开。产房里浓重的血腥味、汗味,混着阿秀气若游丝的呜咽,瞬间扑了出来,裹着湿热的风,撞了她满脸。
满院的人都惊呆了。巫祝跳着脚喊“疯了!你真是疯了!”,却没人敢再上前拦她。
陈靖姑头也不回,踩着满地的符纸灰,径直走进了产房,把所有的非议、警告、天规禁忌,全都甩在了身后。
产房里闷热昏暗,窗户被厚布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照亮了那张被血浸透的床铺。阿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咬得稀烂,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眼睛半睁着,已经快没了神。
听到脚步声,阿秀的眼珠动了动,看清是靖姑,浑浊的眼里瞬间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她抬起冰凉的手,死死抓住靖姑的手腕,气若游丝,声音碎得像风中的棉絮:“靖姑……我想看看我的孩子……我不想死……”
“阿秀姐,我在。”
刚才还踹门怼人、浑身是刺的少女,此刻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紧阿秀的手,另一只手快速擦了擦额角的汗,所有的慌乱、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只剩下医者的冷静与专注。
她凑到阿秀耳边,声音轻却稳,像一颗定海神针:“阿秀姐,别怕。听我的,别睡。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我一定让你抱着孩子,好不好?”
阿秀流着泪,虚弱地点了点头。
陈靖姑立刻转头,对着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的丫鬟厉声喊:“烧热水!要滚烫的!再拿干净的麻布、剪刀,全用开水煮透!快!”
丫鬟愣了一瞬,看着她眼里不容置疑的笃定,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门外,巫祝还在跳着脚念咒,说她逆天改命,天雷马上就要来了,让村民们赶紧离远点,别被连累。可院子里的人,没人再动。林生撑着受伤的身子,挡在了产房门口,对着所有想上前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说:“我林家欠陈姑娘的,天谴报应,我林家一力承担。谁也别想打扰她。”
产房里,陈靖姑已经洗干净了手,深吸一口气,隔着薄薄的肚皮,指尖精准地摸到了孩子的位置。
她的手在抖。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接手横位难产。之前她只在稳婆的指导下,帮着调过两次正位的胎位,横位,她只看过一次。她怕,怕自己手劲不对伤了孩子,怕阿秀撑不住,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拉不回这两条人命。
可阿秀的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那点微弱的力气,是一个母亲对生的全部渴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稳了。
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隔着肚皮,一点点、极轻柔地推着孩子的身体,调整着胎位。阿秀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布巾,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却硬是没再喊一声——她信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信她能拉自己一把。
外面突然滚过一阵闷雷。
暮春的雷声,轰隆隆从闽江上空碾过来,巫祝在外面疯了一样喊:“天雷来了!天谴来了!陈靖姑,你快停手!不然全巷子都要被你连累!”
油灯被穿堂风刮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乱跳。阿秀的身子猛地一抖,眼里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别怕。”陈靖姑的手没停,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雷要是真劈下来,我先替你挡着。阿秀姐,信我,我们快成了。”
额角的汗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床铺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她的指尖,始终稳得像钉住了一样,一点点把孩子的胎位,慢慢拨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秀几乎要脱力晕过去的时候,陈靖姑眼睛一亮,立刻扶住阿秀的腰,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阿秀姐!来了!深吸一口气,听我口令,用力!快!”
阿秀猛地睁开眼,拼尽了这辈子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床单,猛地一使劲——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瞬间刺破了昏暗的产房,刺破了院子里死寂的沉默,也刺破了闽江上空滚滚的雷声。
是个男孩。胳膊腿蹬得有力,哭声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健健康康的。
陈靖姑剪断脐带,用煮过的麻布把孩子擦干净,裹进襁褓里,轻轻放到阿秀的怀里。
阿秀抱着怀里皱巴巴的小婴儿,看着孩子一张一合的小嘴,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流,一遍遍地重复着“谢谢你,靖姑,谢谢你……”,话没说完,就脱力晕了过去,嘴角却还带着笑。
陈靖姑看着母子平安,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床上的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做到了。
她把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了。
什么天定的死劫,什么违逆必遭天谴,什么女子不能碰接生的规矩,全都是狗屁。
产房的门开了。
陈靖姑走了出来。襦裙上沾了血,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混着汗和泪,可那双杏眼,亮得像闽江夜里的星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上,洗得叶子发亮。刚才还跳着脚骂她的巫祝,此刻站在雨里,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桃木剑都快握不住了——他怎么也想不通,天定的死劫,怎么就被这个十六岁的丫头,硬生生破了。
林生冲了过来,对着她“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不停地磕头,用最笨拙的方式,谢她的救命之恩。
“起来吧。”陈靖姑扶了他一把,声音还有点脱力的沙哑,却依旧清亮,“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人命关天,从来没有什么规矩,比活着更重要。”
雨越下越大,围观的村民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对着她拱了拱手,眼里满是敬佩;有人摇着头走了,嘴里念叨着“这姑娘太野,迟早要出事”;还有几个相熟的妇人,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干净的帕子,让她擦擦脸上的汗。
陈靖姑靠在院门口的老榕树上,看着远处闽江上空,被雨洗过的青山。山的那边,是古田,是父母定下的婚约;山的更远处,是闾山。
她听城里的老郎中说过,闾山有位许真君,法术通天,能断生死,能改天命,能救人间疾苦。
今天她救了阿秀,可她也清楚,这闽地,还有千千万万个阿秀。还有千千万万个女人,在生孩子的鬼门关口,被一句“天定的死劫”,判了死刑。
她一个人,一双手,能救多少?
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从帕子里摸出一颗剩下的李干,放进嘴里,还是阿秀给她摘的那个甜味。
她抬头看向闾山的方向,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越来越坚定。
她要去闾山。
她要学真本事。
她要让天下所有的女子,生孩子的时候,不用再闯鬼门关,不用再听什么“天定死劫”的屁话。
她要让所有女人都知道,她们的命,从来不由天定。
闽江的雨,越下越大,洗过榕城的街巷,洗过千年的天规宿命,也洗开了一条逆命而行的路。
十六岁的陈靖姑,站在暮春的雨里,攥紧了手里的李干,迈出了她凡身定山海的第一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404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