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298250" ["articleid"]=> string(7) "69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8315) "第1章 村中心的香火,暖了一千二百年------------------------------------------,福建古田的雨,裹着清甜的年味,落满了青石板巷。,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只有每年春节,才会跟着爸妈回古田老家。,就看见外婆站在门槛边。,银白的短卷发烫得蓬松整齐,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熨得平平整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淡淡的豆沙色,手里还攥着刚擦过半干的手机,屏幕上是刚和老姐妹跳完广场舞的合照。见了我们,她的眉眼立刻弯起来,隔着老远就朝我招手,一口带着浓浓古田口音的普通话,温温柔柔的:“阿妹,回来啦!”“阿妹”,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无论我在上海考了年级第一,还是受了委屈躲在被子里哭,电话里外婆永远都是先喊一声“阿妹”,像老厝灶上永远温着的茶,一下子就把我飘着的心焐热了。,会跟着短视频学新的广场舞,会用美颜相机拍全家福,会偷偷跟我吐槽哪个口红色号显白,也会在家族聚餐上,端着米酒跟晚辈们碰杯,笑得爽朗。她和天底下所有慈祥的外婆都一样,会把最好吃的都塞到我碗里,会记得我不吃葱姜的小习惯,会在我离家的时候,把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土鸡蛋都要一个个用棉纸包好,生怕颠碎了。,是从灶上飘出来的。、裹着糖霜的冬瓜条,蒸笼里的红团冒着白汽,甜香混着线面的香,飘得满院都是。吃完外婆亲手煮的太平面——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飘着几滴老酒,是古田人刻在骨子里的平安意,她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香烛,拉着我的手说:“阿妹,跟阿婆去趟大奶娘庙。今年你成家了,带你来给大奶娘看看,求她护着你往后平平安安的。”,每年春节回古田,这都是雷打不动的环节。。、走三百步就到的村中心大奶娘庙,外婆年年都要带我去。不懂为什么那座青瓦飞檐的小庙里,那尊眉眼温柔的女神像前,永远香火不断,村里的阿婆阿婶们,逢年过节都要来这里,求平安、求顺遂、求孩子健康、求生产顺利。,外婆天不亮就来庙里,给我求了一道平安符,仔仔细细缝在我的书包里,摸着我的头说:“大奶娘会护着我的阿妹的。”:“外婆,我们拜的大奶娘是谁啊?课本里说福建人都拜妈祖,我们为什么不拜呀?”,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说:“妈祖娘娘是海上女神,护着出海讨生活的人平平安安回家。我们的大奶娘,是临水夫人陈靖姑,是专护着我们女人、护着小娃娃的。”
那时候我对这些话没什么概念,只当是老家代代传下来的习俗,是老人家的一点念想。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我今年回家。
今年我二十四岁,刚结婚,第一次带着爱人回古田过年。
爱人笑着说要陪我们一起去,外婆却摆了摆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们年轻人在屋里歇着,我带阿妹去,说点我们女人的体己话。”
大奶娘庙就在村子最中心,离老厝不过三百步的距离。青瓦飞檐,朱红大门,门口两尊圆滚滚的石狮子守着,庙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格外庄重。腊月里的庙,香火旺得很,来来往往的都是乡里乡亲,见了外婆都热情地打招呼,喊着“依姆,来给大奶娘上香啊”。
外婆领着我,先在门口的香炉里点了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我跟着她一起拜,抬头看着神像上的临水夫人。
她不像别的神明那样高高在上、威严冰冷,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袍,端坐在神座上,像一个看着自家孩子的长辈,温和又坚定。
拜完了,外婆拉着我,坐在庙门口的石凳上。腊月的雨停了,阳光穿过庙前的老榕树,碎金似的落在我们身上,袅袅的香火绕着我们飘,巷子里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和邻里的笑闹声,年味浓得化不开。
外婆忽然开口问我:“阿妹,今年二十四了,成家了,以后也要当妈妈了,阿婆今天,跟你好好讲讲大奶娘的故事,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靠在她身边,像小时候听她讲童谣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总说,福建人都拜妈祖,没错。可我们闽东的女人,心里最贴己、最亲近的,还是大奶娘陈靖姑。”
外婆的声音轻轻的,混着巷子里的乡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穿过一千二百年的时光,落在我耳边。
“以前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难产、血崩,多少女人就这么没了,多少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娘。大家都说,这是天定的命数,是躲不过的劫。巫祝说这是天规,没人敢违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又一条人命没了。”
“可一千二百年前,有个十六岁的福州姑娘,不信这个命。”
外婆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透过袅袅的香火,看到了那个暮春里,逆命而行的姑娘。
“她叫陈靖姑,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大的年纪,看着身边一起长大的阿姐难产而死,看着巫祝冷冰冰地说这是天定的死劫,看着所有人都低头认命,她偏不。”
“她十六岁就敢踹开产房的门,救素不相识的产妇;敢违背父母定下的婚约,千里迢迢去闾山学法;敢对着高高在上的天规说,人命比天大;敢在二十四岁,怀着身孕的时候,脱胎祈雨,以命换命,救了整个闽东的百姓。”
“她一辈子都在救人,救难产的女人,救染瘟疫的百姓,救受欺负的弱小。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跟你现在,分毫不差。”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外婆。
我从来没想过,这位年年都拜的大奶娘,竟然只活了二十四岁。更没想过,她不是天生的神明,只是一个和我同岁的姑娘,用自己短暂的一生,给天下的女人,劈开了一道生路。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带着一点泪光,却依旧笑着:“阿婆生你妈妈的时候,难产,生了一天一夜,稳婆都摇着头说没救了。你外公就跪在这大奶娘庙门口,磕了一头的血,阿婆躺在产床上,心里就念着大奶娘的名字。最后,你妈妈平安生下来了,阿婆也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阿婆年年都来拜她。不是求什么大富大贵,是谢她。谢她当年敢逆了这天命,谢她给我们女人,劈开了这道鬼门关。”
“我们福建人拜神,从来不是拜什么天生的天命。我们拜的,是那些拼了命护着我们的人。谁护我们周全,我们就奉谁为神,世世代代,香火不绝。”
“妈祖娘娘是,大奶娘也是。她们当年,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只是在别人都认命的时候,她们站了出来,用自己的命,护着我们这些人。所以一千二百年了,我们还记着她,还拜着她,她的香火,从来没断过。”
巷子里的风卷着香火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我看着庙里那尊温柔的神像,看着来来往往、虔诚上香的乡亲,看着身边头发花白、眼里却闪着光的外婆,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年年都要来这里,懂了这延续了一千二百年的香火,到底是什么。
不是迷信,是感恩。是刻在福建人骨血里的,“有功于民,必受其祀”的信仰。是一代又一代的女人,把这份温柔的、坚定的护佑,传了下去。
外婆拉着我的手,站起身,笑着说:“走,阿婆再带你去看看庙墙上的碑,给你好好讲讲,这个姑娘,当年是怎么以凡身,定了这闽东的山海。”
我跟着外婆,一步步走进殿内。
石碑上的字迹,被千年的香火熏得温润,一笔一划,记着那个十六岁姑娘的故事。
一千二百年前的暮春,闽江边的榕城,那个叫陈靖姑的姑娘,踹开了产房的门,也踹开了一道宿命的枷锁。
她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404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