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安排后，众人就着疲惫和伤痛，囫囵吞下那点稀粥，然后各自找角落蜷缩着睡下。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长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亚瑟却没有睡。他等众人都陷入沉睡或半昏半醒后，悄悄起身，披上斗篷，拿起剑，对守夜的巴顿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冰冷的夜色中。
外面，月黑风高。破损的篱墙在风中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嚎。远处荒野传来不知名夜行魔物的凄厉叫声。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
大地精和蜥蜴坐骑的尸体，已经被巴顿带人拖到了离领地稍远、一处背风的低洼地。一共是四具大地精尸体（包括被罗伊扼死那个），两具蜥蜴坐骑尸体。巴顿做事稳妥，尸体都还算完整，只是致命伤处血肉模糊。
“大人，”巴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也要用那个法子吗？”
“嗯。”亚瑟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的尸体上。心跳有些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禁忌、探究和隐隐亢奋的情绪。对魔物野兽施展那夺灵化丹之术，尚且有个“狩猎魔物，为民除害”的幌子，心理负担相对小些。可对类人生物…即使是最低等、最凶残的大地精，那也是智慧（尽管低等）生命。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丝不适。这是西幻世界，是弱肉强食的荒原边境。今天如果不是他们赢了，躺在这里被野兽啃食、灵魂不知飘向何方的，就是他自己、巴顿、木墩，还有长屋里那些刚刚喘过气来的人。生存是第一要义，力量是生存的保障。怜悯，是奢侈品。
“开始吧。”亚瑟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干涩。他走到一具大地精尸体旁。这是一个普通的、被木墩用长矛捅穿腹部而死的大地精，死状狰狞，黄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死灰。
他蹲下身，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其狰狞丑陋的头颅上方。体内那微弱的气流和精神力开始运转。触及。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素材”，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混乱”、充满了暴戾、贪婪、愚蠢、以及临死前强烈恐惧和痛苦的复杂能量，混合着同样驳杂不堪的、灰暗中带着丝丝猩红的灵魂碎片，顺着他的手臂经络，汹涌而来！
“唔！”亚瑟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股能量不仅“量”上远超硬甲蝎，在“质”上，或者说在“性质”上，更加难以消化！那暴戾的情绪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进他的意识，那贪婪的欲念试图污染他的思维，那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没。手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远比吸摄岩背疣猪时更甚，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沾满污秽的烙铁，灼热、刺痛、眩晕、恶心…种种负面感受一并爆发。
他几乎要中断这个过程。但一股狠劲从心底升起。他咬紧牙关，几乎将舌尖咬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古书记载的法门，引导、炼化、剥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最后一丝驳杂的能量和灵魂碎片被抽离，亚瑟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扶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在寒夜中冰冷刺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充斥着无声的尖啸和疯狂的呓语。
“大人！”巴顿急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担忧。
亚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喘息着，看向掌心。
这次，没有“噗噗”的轻响。那两粒丹丸，是缓缓凝结、浮现出来的。
一粒血精丸，足有鹌鹑蛋大小，颜色不是暗红，也不是青黑，而是一种极其不祥的、暗沉中透着污浊血光与惨绿的颜色，丹体表面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如同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体臭和某种疯狂意念的气息。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心生暴戾。
另一粒魂元丹，则有指甲盖大小，不再是灰白或银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污秽的暗灰色，内部的光点不再是星沙，而是如同浑浊泥浆中偶尔冒出的、转瞬即逝的气泡，散发着冰冷、混乱、充满恶意和绝望的精神波动，凝视它，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充满怨恨的诅咒和痛苦的哀鸣。
“这…”巴顿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老兵，看到这两粒丹药，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不适。
亚瑟强忍着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悸痛和恶心，用早就准备好的、更厚实的小皮囊，小心翼翼地将这两粒丹药装好，封口。仅仅是拿着，他都感到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试图透过皮囊侵蚀自己。
“继续。”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走到下一具大地精尸体旁，这是一名蜥蜴骑手的尸体，脖颈被巴顿刺穿。
第二次吸摄，痛苦并未减轻，甚至因为精神已经受创，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亚瑟几乎是在用意志力强撑。当又一粒污血绿丹和暗灰魂丹落入皮囊时，他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大人，您…”巴顿看出他的状态极差。
“还有…蜥蜴…”亚瑟喘息着，看向旁边那头后腿僵直、中毒而死的蜥蜴坐骑。他走到蜥蜴尸体旁。蜥蜴的能量同样驳杂，充满了野性的狂暴，但似乎比大地精的“干净”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强烈的、属于智慧（低等）生命的混乱恶念。吸摄过程依旧痛苦，但比起大地精，那种精神污染感稍弱。
蜥蜴产出的血精丸，大小与硬甲蝎的相仿，颜色是浑浊的土黄色中带着中毒后的青黑纹路，气息阴冷麻痹。魂元丹则是深灰色，内部有类似爬行动物冰冷竖瞳般的虚影闪过。
当最后一粒蜥蜴丹药落入皮囊，亚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若不是巴顿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剧痛。恶心、眩晕、还有无数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那是属于大地精的，暴食、杀戮、劫掠的欲望碎片。
“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那个装满了不祥丹药的皮囊死死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巴顿半扶半架着亚瑟，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长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归来，只有守夜的农奴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亚瑟几乎是爬回了楼上自己的小房间。他抖着手，从床铺下摸出另一个皮袋，倒出两粒丹药——一粒是之前剩余的岩背疣猪血精丸，一粒是普通鬣齿兽魂元丹。他先服下血精丸。温和而沛然的热流散开，勉强抚慰着经脉的胀痛和身体的虚弱，但灵魂层面的污染和刺痛，却缓解得极为有限。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那粒灰白色的鬣齿兽魂元丹。这里面蕴含的，是野兽简单、狂躁但相对“单纯”的灵魂能量。他一咬牙，吞了下去。
清凉的气流涌入识海，试图抚平那狂乱的波澜。如同清水试图冲刷污浊的泥潭，效果微弱，但确实有那么一丝丝清凉，暂时压下了那些疯狂的呓语和负面情绪的碎片。
亚瑟瘫倒在简陋的床铺上，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最污秽的沼泽里爬出来，灵魂和身体都沾满了洗刷不掉的秽物。
“大地精…类人生物的能量…太驳杂，太污秽了…”他闭着眼，忍受着余痛，心念急转，“直接服用，风险太大。精神污染，走火入魔，甚至被那些疯狂的意念同化，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但…能量也更强。如果能找到方法提纯，或者…中和掉那些负面意念…”他想到了那个老流民提到的，用草药汁液反复浸泡，或许能“化去”药性里的“燥烈”或“阴寒”。大地精丹药的“暴戾”和“恶念”，是否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净化”？或者，用更强大、更“中正”的能量去压制、融合？
他想到了那头蜥蜴坐骑。蜥蜴的能量相对“干净”，但也含有阴冷和毒性。或许，可以尝试将不同性质、不同纯度的丹药，以特定比例混合？或者，外敷？像这次战斗，硬甲蝎血精丸的粉末，就起到了奇效。
“需要试验…但必须极其小心。”亚瑟暗自告诫自己。今天的经历，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变异的魔功，机遇与风险并存，尤其是当“素材”从野兽魔物，转向拥有复杂心智（哪怕是低等心智）的类人生物时，其灵魂能量的“毒性”，远超想象。
他看向那个装满了不祥丹药的皮囊，眼神复杂。这里面，是危险，也是…可能的力量。关键看如何“炼制”，如何使用。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荒原的风穿过破损的篱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个狂战士罗伊压抑的、痛苦的梦呓。
亚瑟收回目光，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生存的博弈，刚刚开始。而手中的筹码，变得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沉重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29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