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292170" ["articleid"]=> string(7) "69326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414) "第3章 百年行僧,踏夜而来------------------------------------------。。沿街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铝合金门框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有一两扇橱窗还亮着灯,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偶尔有车从马路上驶过,很快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街边的行道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枝叶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排列下去,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有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是一个小和尚。。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穿一身素净的浅灰色僧衣。衣服的料子是粗棉布的,洗过很多遍,灰里微微泛着白,但干干净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只小小的手腕,肤色白净。,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眉目沉静。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天真的安静,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沉稳。他的眼睛非常清澈,瞳孔黑得发亮,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深潭,可如果真的望进去,就会发现那潭水深不见底——那不是七岁孩童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不悲不喜,不惊不怒。。,也不是别人起的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空不是空无一物的空,是万法皆空的空。尘不是凡尘俗世的尘,是一粒尘埃的尘。他说,人到最后,不过是一粒在时空中行走的尘埃。看遍了,走遍了,渡遍了,自己也不过是一粒尘。,身量比他高了将近一倍。,约莫三十出头的面相。他比空尘高了将近一倍,肩背挺得很直,那件浅灰色僧衣穿在他身上,比空尘身上那件深了一个色号——不是新旧的区别,是两种灰。空尘的灰是云灰色,淡而远;上善的灰是雨灰色,沉而温。,瘪瘪的,系绳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洁净,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散发着温和谦恭的气质。——不是凶,是太好看了。天庭饱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五官单拆开看哪一官都不算惊艳,合在一起却刚好舒服到让人想多看两眼。额角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被肤色盖得差不多看不出来了,只有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才隐约显出一道细白线。那是很年轻的时候磕的,他不太记得了。眼角有些淡淡的笑纹,不笑的时候散成极细的纹路,一笑就聚起来,把整张脸都带上去了。
嘴角天生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不凶,笑了也不是大笑——百年了,他很少有大笑的机会。偶尔遇到特别好笑的事,他也只是嘴角弧度深一点,眼睛眯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空尘的方向,看看师兄有没有笑。师兄一般不笑。他也不介意。
他垂眸而行,走在空尘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半步。空尘抬脚,他便抬脚。空尘停步,他便停步。有人与他说话,他便合十回礼,微微一躬,然后重新垂手站好,安安静静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他叫上善。
上善若水的上善。上,是往高处走的上。善,是慈悲善良的善。他记得当年第一次听空尘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跪在满是碎石的河边,膝盖磨破了皮,额头磕出了红印,师父站在旁边叹息着摇头。空尘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只念了一句“上善若水”,然后转身就走。他爬起来,空尘到哪他去哪,从此就跟了空尘一百年。
“师兄。”
上善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有一种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温润。可那温润里头,也藏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我们已行走了百年,”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脚下不断后退的路面,“还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吗?”
空尘没有回头。
甚至步伐的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小小的、圆圆的脑袋,轮廓干净利落,耳垂厚实,耳廓的弧度柔和,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出一层淡淡的橙色。
他就那么走着,目光平视前方,望向那条被路灯照得明暗交替的长街,望向长街尽头那一片看不见底的夜色。
片刻。
他开口了。
“路不在远方,在脚下。”
声音清淡如雾。
这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低沉,只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嗓音。
“心不在答案里,在行中。”
上善微微一怔。他没有停步,步伐依然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路在脚下,心在行中。一百年了,他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始终无法参透。
他不再问了。
他微微合十,上身轻轻一躬。
“弟子明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退后,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柏油路面上无声地铺开又卷起。
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无寺可归。无山可守。无庙可挂单,无佛可终日相对。
上善行走世间百年,而空尘已然历经千年。
一百年来,他们走过无数的路。土路、石板路、水泥路、柏油路、高速路旁长满杂草的排水沟、铁路桥下积着污水的涵洞、城市天桥上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地砖。他们走过战乱时代的焦土,走过饥荒年代饿殍遍野的荒村,走过大炼钢铁时被砍光了树的光秃山头,走过改革开放后灯火通明的不夜城。
一路行世,一路渡人,也一路自渡。
看过太多了。看过一个朝代从兴盛到衰败,看过城墙被攻破时漫天的火光,看过普通百姓在战乱中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嚎。也看过一个新的时代从废墟中站起来,看过马路边的野草被拔掉改成了花坛,看过年轻人在街灯下接吻。看过生,看过死,看过爱,看过恨,看过无数种悲欢离合,也看过无数次——那些悲欢离合的主角,到最后都变成了两个字:执念。
可是他们呢?
始终一身清净,不染尘埃。
看得太多了,看得太透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们心里激起波澜了。像一块沉在水底千年的石头,水面上翻什么浪花、吹什么风、下什么雨,都与它无关。
可要说他们冷漠,不是的。
空尘渡人,从来不是因为“慈悲为怀”四个字,不是因为什么佛门弟子的本职,更不是因为要积功德攒资粮。他渡人,是因为人站在他面前了,困住了,痛苦了,且——还有得渡。
就像有人落水,恰好手里有根竹竿。
那就伸过去。
忽然,空尘停下了脚步。
上善在同一瞬间停步。他微微抬眼,顺着空尘目光的方向望过去。
空尘的目光投向远处。街道在这里微微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地势开始下沉,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河滩地,隐约能看到一条河流从城市边缘穿过去,河岸上没有灯,漆黑一片。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空尘微微抬眼。他看着那片漆黑的河岸,看着那片沉默的水面。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不疾不徐:
“有执念滞留人间,久不散去。”
上善凝眸,顺着空尘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感知比空尘慢一些,需要静下心、凝住神,才捕捉得到那团从河岸方向飘过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魂念波动。
上善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师兄,”他声音放得很轻,“是亡魂。且滞留时间太久,阳气耗尽,阴气侵蚀。再不走,便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魂飞魄散”不是解脱,不是往生,是消失——是彻彻底底地地从三界六道中蒸发。
空尘的目光没有收回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停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去看看。”
他们两道身影,一少一长,从路灯下走出来,拐过那个弯,沿着地势渐渐下沉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那条藏着一年悲欢与执念的河岸。
夜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越来越凉。
空尘走在前面,他的面色始终如一,目光平视前方那片黑暗。在他的感知里,那道快要熄灭的魂魄,就像一颗暗夜里即将熄灭的火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274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