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274685" ["articleid"]=> string(7) "693056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0387) "第5章 老丈泣诉胡骑暴,少年默记舆图踪------------------------------------------。,小心地架在火堆上。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质,发出噼啪的细响,橘黄色的光晕在夯土地窖的墙壁上跳动,映出四个人长短不一的影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他已经守夜近两个时辰,但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狼群的围攻,神力的爆发,陈老翁一家的获救,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恩公,您也歇会儿吧。”陈老翁低声说,“老朽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好些了,可以守后半夜。”:“我不困。陈翁若是醒了,不妨说说话。”。关于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以及那些即将决定他命运的人和事。史书上的记载永远是冰冷的文字,而亲历者的口述,才是真正有温度的历史。,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恩公想听什么?老朽在这朔方地界活了六十二年,见过的、听过的事情,倒是不少。”“说说这几年的事吧。”刘君说,“黄巢之乱,朔方这边怎么样?”“黄巢……”陈老翁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刻骨的恐惧,“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广明元年(880年)冬天,消息传来说黄巢破了潼关,天子逃往蜀地。那时候,朔方这边还觉得离得远,没太在意。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年开春,败兵就来了。不是黄巢的兵,是被黄巢打散的官军,还有各地趁机作乱的流寇。成千上万的人,像蝗虫一样,从南边涌过来。他们没了军纪,见村就抢,见人就杀。”,男孩缩在祖母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陈家村在无定河南岸,算是个大村子,有一百多户人家。”陈老翁继续说,“那天是中和元年(881年)二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还下着雪,村正敲锣说让各家各户把粮食藏好,有溃兵过境。”“到了中午,第一批溃兵到了。大概两三百人,穿着破烂的唐军衣甲,但旗帜早就扔了。他们说要‘借粮’,村正带着几个老人去交涉,答应给他们十石粟米。可那些人收了粮,却不肯走。”:“他们说……说要‘借女人’。”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堆的噼啪声。

“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拿起锄头、镰刀,堵在村口。可那些是打过仗的兵啊,手里有刀有枪。”陈老翁闭上眼睛,像是要挡住那些画面,“打起来了……我儿子,我大孙子,还有村里三十多个汉子,全死了。就半个时辰,全死了。”

“我老伴带着小孙子躲在地窖里,我和儿媳躲在柴房。后来溃兵冲进来,儿媳她……她为了不拖累我们,自己跑出去引开那些畜生,再也没回来。”

泪水从陈老翁浑浊的眼睛里滚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沟痕。

刘君沉默地听着。这些细节,史书上一个字都不会有。《旧唐书》《新唐书》只会写“某年某月,溃兵掠某地”,简简单单几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个破碎的家庭。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些溃兵在村里待了三天,把能吃的全吃光,能抢的全抢光,然后往北去了。”陈老翁抹了把脸,“村里剩下的人,不到三成。我们这些老弱,埋了亲人,就逃进了统万城。当时想着,城里好歹有城墙,有官府,总比村里安全。”

“可谁知道……”他苦笑,“城里也一样。先是诸葛节度使的兵来征粮,说是要‘保境安民’。可粮食征上去,兵却没见几个。然后党项人来了,沙陀人也来了,你来我往,打了好几场。每次打仗,遭殃的都是百姓。”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袋盐肉干,掰了一小块递给陈老翁。老人双手颤抖地接过,却没吃,而是小心地包起来,塞进怀里——这是留着给孙子的。

“陈翁,你说党项人和沙陀人都来过,”刘君问,“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很关键。在史书上,党项和沙陀都是“蕃族”,但在现实中,他们的行为模式、统治方式、与汉人的关系,肯定有差异。这些差异,可能决定他未来的选择。

陈老翁想了想:“党项人……主要是拓跋部,他们头领叫拓跋思恭。这些人骑马,穿皮甲,用弓箭。来统万城的时候,倒是不怎么乱杀人,但他们要东西——粮食、铁器、布匹,还有工匠。我认识的一个铁匠,就被他们带走了,现在生死不知。”

“沙陀人呢?”

“沙陀人不一样。”陈老翁的表情复杂起来,“他们也是胡人,但……怎么说呢,更像官军。穿黑衣,打黑旗,军中规矩严。去年秋天,沙陀李晋王的军队路过统万城,在城外扎营三天,秋毫无犯。他们甚至开了粥棚,施粥给逃难的百姓。”

刘君心中一动。李克用的军队纪律严明,这与史书记载吻合。沙陀虽然被唐人视为“胡虏”,但李克用本人深受汉文化影响,治军也借鉴了唐军制度。

“但也有不好的。”陈老翁补充道,“沙陀军中有些将领很凶残。我听逃难的人说,在河东那边,有个姓安的将军,破城之后屠了三日。还有……”

他压低声音:“沙陀人内部也不太平。李晋王和他义子李存孝之间,好像有矛盾。去年有人从太原逃过来,说李存孝功高震主,被猜忌了。”

李存孝!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刘君的脑海。那个在幻象中看到的、挥舞陌刀如天神下凡的猛将!李克用的义子,五代第一猛将!

“李存孝?”刘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个人,陈翁了解多少?”

陈老翁摇摇头:“老朽一个乡下人,哪能知道那些大人物的详细。只听说此人勇冠三军,能使三百斤的浑铁槊,马上马下无人能敌。沙陀军中称他‘飞虎将军’,党项人叫他‘黑煞神’。”

三百斤浑铁槊?刘君暗自计算。唐代一斤约合现代596克,三百斤就是179公斤。就算是夸张的说法,实际重量减半,也有近90公斤。能挥舞这样重量的长兵器,绝对是超越常人的神力。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白天推墙时的爆发。难道……李存孝也有类似的能力?

“还有呢?”刘君追问。

“还有就是……”陈老翁犹豫了一下,“听说李存孝对底下兵卒很好,从不克扣军饷,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但他性子直,不会奉承,所以在太原那边,有些文官和别的将领不喜欢他。”

这符合史书记载的李存孝性格:勇猛、忠义,但政治头脑简单。

刘君心中快速整合信息:李克用治军严明,有一定民心基础;李存孝勇猛善战,但处境微妙;沙陀军整体比党项军更有纪律性,也比唐廷溃兵更像正规军队。

那么,投奔太原,确实是个可行的选择。

“陈翁,”刘君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从统万城去太原,该怎么走吗?”

陈老翁睁大眼睛:“恩公真要去太原?”

“有这个打算。”

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老朽年轻时候,跟着商队去过一次河东。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路线记不太清了,但大概方向知道。”

他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夯土地面上画起来:“咱们现在在统万城,夏州地界。往东走,先沿着无定河到绥州(今陕西绥德)……”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从绥州往东,过黄河,到石州(今山西离石)。这一段要小心,黄河渡口常有水贼。”

又一道线。

“过了黄河,继续往东,经汾州(今山西汾阳),最后到太原府。”陈老翁画完,叹了口气,“全程至少八百里,而且多是山路。路上不仅要防狼防贼,还得躲着各路兵马——现在这世道,谁知道哪段路被谁占着。”

八百里。按每天走三十里算,要近一个月。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沿途有驿站吗?”刘君问。

“驿站?”陈老翁苦笑,“早就废了。黄巢之乱后,官道上的驿站十室九空,有的被溃兵占了,有的干脆烧了。就算还有驿站,也不会接待平民百姓。”

刘君点点头。这些信息都很重要。他默默记下陈老翁画的路线,同时在脑海中调出唐代的地图进行比对。

作为历史学者,他对唐代的交通路线有基本了解:从夏州(统万城)到太原,主要有两条路。一条是陈老翁说的沿无定河东行,过黄河到河东;另一条是先南下到延州(今陕西延安),再折向东。前者路程短但险峻,后者路程长但相对平坦。

现在看来,第一条路更合适——他现在在统万城,本来就是起点。

“路上哪里比较危险?”刘君继续问。

“最危险的是两处。”陈老翁神色凝重,“一是黄河渡口。现在各个渡口都被地方豪强或溃兵控制,想过河,要么交钱,要么拼命。二是吕梁山那段,山高林密,土匪多如牛毛。我听去年从河东逃过来的人说,那段路‘十里一寨,五里一堡’,全是拦路抢劫的。”

乱世中的旅途,果然是步步杀机。

但刘君没有退缩。他知道,留在统万城同样是死路一条。那些流寇不会放过他,狼群不会放过他,即将到来的战火更不会放过他。

向东,去太原,投奔李克用、李存孝,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希望的路。

后半夜,陈老翁坚持要守夜,刘君便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但他并没有真的休息。脑海中,一幅巨大的地图正在缓缓展开。

那是唐代的疆域图,是他前世在研究室里反复研究过的。此刻,在这阴暗的地窖里,在跳动的火光中,那幅地图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统万城的位置:河套地区南部,无定河北岸,鄂尔多斯高原东南缘。这里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界处,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向东,无定河蜿蜒流向东南,注入黄河。沿河而下,经过银州、绥州、延州……这些州城在和平时期是重要的行政中心和交通节点,但现在,多半已经残破。

黄河是天然屏障。过了黄河,就进入了河东道——李克用的势力范围。但河东道现在也不是铁板一块,除了沙陀军,还有唐廷任命的节度使、地方豪强、农民起义军残余势力,各方犬牙交错。

太原府在河东道北部,汾河河谷中。那里地势相对平坦,物产丰富,又有汾河航运之利,确实是理想的根据地。

但真正让刘君在意的,不是地理,而是人。

李克用,沙陀部首领,今年应该三十八岁。此人在历史上的评价很复杂:勇猛善战,重用汉人官僚,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社会秩序;但同时也残暴好杀,猜忌心重,晚年与诸子、义子关系紧张。

李存孝,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值巅峰期。他是李克用最勇猛的义子,也是未来悲剧的主角。史书记载他最后被车裂而死,原因是被人诬陷谋反。

如果按照正常历史轨迹,李存孝会在几年后被李克用处死。但现在,刘君来到了这个世界,历史会不会改变?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去投奔李存孝?

仅仅因为幻象中的那一瞥?因为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刘君想起了自己推墙时爆发的那种力量。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和李存孝能挥舞三百斤浑铁槊的力量,是不是同一种?

如果是,那么他和李存孝之间,或许真的有某种渊源。

“恩公没睡?”

陈老翁的声音打断了刘君的沉思。他睁开眼睛,看到老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在想些事情。”刘君坐直身子,“陈翁,你刚才说,沙陀军中称李存孝为‘飞虎将军’?”

“对,听说是因为他打仗时喜欢穿虎皮甲,冲锋起来像飞虎一样。”陈老翁说,“还有人叫他‘李鸦儿第二’——李晋王年轻时也被称为‘李鸦儿’,因为沙陀军穿黑衣像乌鸦。”

李鸦儿。这个绰号刘君知道。史书记载,李克用一目失明,又被称作“独眼龙”。但“鸦儿”的称呼,更多是因为沙陀尚黑,军服旗帜皆为黑色。

“李存孝在军中威望很高?”刘君问。

“那当然。”陈老翁点头,“听说普通兵卒都愿意跟他打仗,因为他从不让他们白白送死,赏罚分明。但那些当官的……就不好说了。功高震主嘛,古往今来都一样。”

刘君沉默。陈老翁一个老农,都能看明白这个道理,可见李存孝的处境确实危险。

但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如果他现在去投奔李存孝,在李存孝尚未失势的时候成为他的人,那么未来……或许能改变那个车裂的结局?又或者,至少能在乱世中找到一方立足之地?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陈翁,”刘君忽然问,“如果我要去太原,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陈老翁愣住了。他看了看熟睡的老伴和孙子,又看了看刘君,嘴唇颤抖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我知道这很危险。”刘君继续说,“路上可能遇到各种困难,甚至可能死在半路。但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跟我走,至少有一线希望。”

“恩公……”陈老翁老泪纵横,“您能带上我们这三个累赘,老朽……老朽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报答。”刘君说,“我只是觉得,能多救几个人,总是好的。”

这是真话。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三个人在这里等死。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很愚蠢,会增加自己的风险,但道德的本能让他无法选择独善其身。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代价——你知道了历史的残酷,就无法再冷漠地旁观。

“但是恩公,”陈老翁擦了擦眼泪,“我们三个老弱,会拖累您的。您一个人走,快的话二十天就能到太原。带上我们,恐怕得走两个月,而且路上的粮食……”

“粮食我会想办法。”刘君说,“你们只要跟上就行。走慢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他其实已经有了计划。统万城废墟里,还有那个藏着粮食(或者别的东西)的地窖。如果能在离开前再去探查一次,或许能找到更多物资。

还有马六给的腰牌。如果能遇到沙陀军的斥候或巡逻队,这腰牌或许能派上用场。

“陈翁,你再仔细想想,”刘君说,“从统万城到太原,沿途有没有哪些地方相对安全?有没有哪些村落或寨子,可能还有存粮?”

陈老翁皱起眉头,认真回忆:“沿着无定河往下游走,大概五十里,有个叫‘白城子’的地方。那里地势险要,三面环水,以前是个军寨。黄巢之乱后,有一伙逃难的百姓在那里筑墙自保,听说存了些粮食。”

白城子。刘君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过了黄河,到石州地界,有个吕梁山的山谷,叫‘青龙峡’。那里易守难攻,有几户猎户住在里面,应该有些肉干和皮毛。”陈老翁继续说,“再往东……老朽就不知道了,三十多年过去,很多地方都变了。”

已经很有用了。这些信息,比任何地图都珍贵。

刘君从怀中取出那枚磨尖的开元通宝,用尖端在夯土地面上开始画图。

他画得很认真:先是一个点,标注“统万城”。然后一条曲线向东,标注“无定河”。沿河画了几个点,分别标注“白城子(50里)”“绥州(200里)”。接着是一条横线,标注“黄河”。过河后,又画了几个点:“石州”“青龙峡”“汾州”,最后是一个大点:“太原府”。

这不是精确的地图,但足够指引方向。

陈老翁看着地上的图,眼睛越睁越大:“恩公……您还识字?”

“略懂一些。”刘君没有多说。在这个时代,识字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尤其是对平民而言。

“太好了,太好了……”陈老翁喃喃道,“有恩公这样的贵人带领,我们或许真能到太原。”

火堆的柴快烧完了。刘君添上最后几根枯枝,火焰重新旺了起来。

地窖外,传来隐约的狼嚎,但距离很远。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刘君叫醒了老妪和男孩。

简单的早餐——每人一小块烤蕨根,半碗热水。食物少得可怜,但谁也没有抱怨。在这个时代,有东西吃就已经是幸运。

吃完后,刘君开始安排今天的计划:“我们今天要做几件事。第一,收集更多的食物和水。第二,制作一些路上用的工具。第三,探查一下周边情况,确定最佳的离开路线。”

他看向陈老翁:“陈翁,你对这片废墟最熟,哪些地方可能还有可用的东西?”

陈老翁想了想:“往西边走,靠近城墙的地方,以前有个皮匠作坊。虽然被抢过,但可能还有些工具、皮料。还有南边,有片菜园子,虽然荒了,但或许能挖到些过冬的菜根。”

“好。”刘君点头,“我和陈翁去西边。阿婆,你带着孩子去南边菜园,小心些,不要走远,有情况立刻回来。”

老妪连忙答应。

“另外,”刘君从怀中取出那枚磨尖的开元通宝,递给男孩,“这个你拿着,遇到危险可以防身。”

男孩怯生生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分工明确后,四人离开了地窖。清晨的统万城废墟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残垣断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骸骨。

刘君和陈老翁向西走。路上,陈老翁指着一处半塌的土房说:“那就是刘老三的家。你父亲……是个好人。”

刘君停住脚步,看向那间土房。就是在这里,他穿越而来,也是在这里,那些流寇闯进来要粮。现在土房门倒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

“陈翁认识我父亲?”他问。

“认识,但不熟。”陈老翁说,“你父亲话不多,但手艺好。军中很多人的皮甲都是他修补的。而且……他好像有些门路,经常能弄到些紧俏的东西。”

“紧俏的东西?”刘君心中一动。

“就是盐啊,铁啊什么的。”陈老翁压低声音,“这年头,盐铁都是官府控制的,普通人很难弄到。但你父亲总有办法。有人猜他是不是认识沙陀那边的人……”

又是沙陀。

刘君越发确定,父亲刘老三绝不简单。一个普通的皮匠,怎么可能有渠道搞到盐铁?又怎么会知道什么“大夏秘藏”?

“我父亲……有没有提过太原?”刘君试探着问。

陈老翁想了想,摇头:“这倒没有。不过他确实经常往东边跑,说是去‘进货’。每次回来,都能带些好东西。”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西城墙根下的皮匠作坊。

作坊比想象中大,是个独立的院落,三间土房围着一个小院。院里有几个大陶缸,已经破裂了,地上散落着些皮料碎片和工具。

刘君在废墟里翻找。大多数工具都被拿走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把大小不一的皮刀(虽然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一卷鞣制过半的羊皮,还有一包缝皮用的骨针和麻线。

最珍贵的是在墙角发现的一个皮囊——虽然破了个洞,但修补一下,可以用来装水。

“恩公,你看这个。”陈老翁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木盒很普通,但打开后,里面是十几片打磨光滑的骨片。骨片上刻着些图案和符号,看起来像是……

“地图?”刘君接过骨片,仔细辨认。

确实是地图,但非常简陋。每片骨片上刻着一个区域的地形,有山、有水、有路。骨片边缘有凹凸的卡口,可以拼合起来。

刘君尝试将骨片拼接。很快,一幅覆盖河套到河东的地图雏形出现了!

虽然比例不准,细节缺失,但主要的山脉、河流、城池位置都标了出来。统万城、无定河、黄河、吕梁山、太原……这些关键节点一应俱全。

“这是……军用的舆图?”刘君震惊。这种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皮匠作坊里。

陈老翁也看出了不寻常:“恩公,这会不会是你父亲留下的?”

很有可能。刘君将骨片小心收好。这幅地图的价值,远超过任何物资。有了它,去太原的路就清晰多了。

两人继续搜索,又找到了一些零碎物品:几个陶罐,一把缺口的斧头,一捆还算结实的麻绳。

收获不错。

正准备离开时,刘君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男孩的声音!

“不好!”他脸色一变,抓起斧头就往外冲。

陈老翁也连忙跟上。

两人冲出作坊,向南边菜园方向跑去。刚跑出几十步,就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

菜园边,老妪和男孩被五个人围住了!

不是流寇,也不是狼群。是五个穿着统一皮甲、手持横刀的汉子,装束比流寇正规得多,但也不是唐军制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用刀指着老妪,似乎在逼问什么。

刘君放慢脚步,躲在废墟的阴影里观察。

“说!那个小子在哪?”壮汉厉声喝问,“刘老三的儿子!”

老妪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把男孩护在身后:“不……不知道……我们没见过……”

“放屁!”壮汉一脚踢翻旁边的破箩筐,“有人看见你们昨晚跟一个半大小子在一起!是不是他?”

男孩突然从祖母身后探出头,大声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兔崽子!”壮汉伸手就要抓男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刘君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那把缺口斧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壮汉和四个手下立刻转身,刀尖齐齐对准了他。

“哟,正主来了。”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你就是刘老三的儿子刘君?”

“是我。”刘君平静地说,“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我们是谁不重要。”壮汉挥了挥刀,“重要的是,你父亲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比如……地图?或者钥匙?”

又是为了“大夏秘藏”。

刘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父亲只是个皮匠,能给我留什么东西?几件破工具罢了。”

“少装蒜!”壮汉逼近一步,“刘老三根本不是普通皮匠!他是当年赫连勃勃守陵人的后裔!手里掌握着大夏王陵的地图!小子,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君的大脑飞速运转。赫连勃勃守陵人后裔?大夏王陵地图?这些信息太惊人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父亲刘老三的身份就更加复杂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继续装糊涂,“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什么守陵人、什么王陵。”

“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了。”壮汉失去耐心,一挥手,“拿下!”

四个手下立刻扑了上来。

刘君握紧斧头,全身肌肉绷紧。体内的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但这次他努力压制着——不能轻易暴露神力,否则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他要靠技巧取胜。

第一个手下冲到面前,横刀直劈。刘君侧身躲过,斧头顺势上撩,砍在对方手腕上。虽然不是利刃,但钝击的力道也足够让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攻来。刘君不退反进,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过,斧柄向后猛砸,击中一人的膝弯。那人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但第四个手下很狡猾,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绕到侧面,一刀刺向刘君的肋部。

这一刀又快又刁,刘君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他只能勉强扭身,让刀锋擦着肋骨划过——麻衣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受伤了。

但疼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不再保留,体内的热流轰然爆发!手中那把缺口的斧头仿佛轻若无物,被他单手抡起,一个横扫!

“铛!”

斧头与横刀相撞,竟然将那把横刀生生砸弯!持刀的手下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

壮汉见势不妙,亲自出手了。他的刀法明显比手下高明,刀光如练,直取刘君咽喉。

刘君举斧格挡。刀斧相交,火星四溅。壮汉的力量极大,震得刘君手臂发麻。但他体内的热流源源不断,硬是顶住了这一击。

两人僵持着,刀锋和斧刃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壮汉眼中闪过惊异:“小子,有点本事。但还不够!”

他猛然发力,将刘君推开,紧接着一个旋身,刀锋斜劈而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所有退路。

刘君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扛。

就在这生死关头——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壮汉持刀的手腕!

“啊!”壮汉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刘君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墙的残破垛口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马六。

他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石彪,你好大的胆子。”马六的声音冷得像冰,“连我的人都敢动?”

那个叫石彪的壮汉看到马六,脸色瞬间煞白:“马……马队正?您……您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马六从城墙上跳下,稳稳落地,“诸葛节度使让你们留守夏州,是让你们欺压百姓、强抢宝物的?”

石彪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队正饶命!属下……属下也是奉命行事!是王司马让我们找大夏王陵的地图,说是能卖个好价钱……”

“王司马?”马六冷笑,“那个贪财的废物,也配命令你们?滚!回去告诉他,刘老三的儿子我保了。再敢来纠缠,我亲自去取他项上人头!”

“是是是!”石彪如蒙大赦,带着四个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刀都没敢捡。

马六这才转身,看向刘君。他的目光落在刘君肋部的伤口上,皱了皱眉:“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刘君说,“多谢马队正再次相救。”

马六摆摆手,走到刘君面前,压低声音:“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王司马是诸葛爽的心腹,虽然诸葛爽跑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他们盯上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刘君平静地说,“所以我打算离开统万城,去太原。”

马六眼睛一亮:“你想通了?好!这才对!不过……”

他看了看陈老翁一家:“你要带着他们?”

“是。”

马六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有些金疮药,治你的伤。还有一些碎银子和开元通宝,路上用。”

刘君接过:“这……”

“别推辞。”马六打断他,“我说过,我欠你父亲一条命。这些,就当是还一部分人情。另外……”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递给刘君:“这是我的腰牌。如果路上遇到沙陀军的斥候或巡逻队,出示这个,就说是我马六介绍你去找李存孝将军的。他们应该会给个面子。”

李存孝!

马六竟然直接让他去找李存孝!

刘君接过腰牌,郑重地抱拳行礼:“大恩不言谢。”

马六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小子,我看好你。你身上有你父亲没有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你真能在太原闯出一片天。”

他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王司马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去‘劝劝’他们。你们也尽快离开,最好今天就动身。”

说完,他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废墟深处。

刘君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心中百感交集。

马六,这个神秘的斥候队正,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帮他?真的只是因为欠父亲的人情?

还有父亲刘老三……赫连勃勃守陵人的后裔?大夏王陵的地图?

谜团越来越多。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

陈老翁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肋部的伤口:“恩公,你的伤……”

“没事,先处理一下。”刘君打开马六给的布袋,里面果然有金疮药和一些钱币。

他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看向陈老翁一家:“我们得走了。今天,现在就出发。”

“这么急?”陈老翁惊讶。

“那些人不死心,肯定会带更多人回来。”刘君说,“趁他们还没来,我们赶紧离开。”

他收起斧头、皮囊、骨片地图,还有马六给的腰牌和钱袋。

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统万城的废墟上,给这片死亡之地披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

刘君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他在这里醒来,在这里挣扎求生,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向东,去太原。

去找李存孝。

去揭开父亲留下的谜团。

去在这个乱世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走吧。”

他转过身,率先向东方走去。

陈老翁搀扶着老伴,牵着孙子,紧紧跟上。

四个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缓缓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统万城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一个时代的残骸。

新的旅程,开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150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