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
"他说他冤枉。说那笔杂费是给棉农的回扣，行规如此。"
沈远冷笑了一声："给棉农的回扣？棉农需要回扣？他们种棉花卖棉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什么回扣？再说，他又不是跟棉农做生意，他是跟棉商做生意。如果是给棉商的回扣，那更说明有问题——为什么回扣不入正式账目？为什么要用杂费这种模糊的名目？"
胡小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他最后没话说了，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还瞪了我一眼，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识好歹。"
"他没找麻烦吧？"
"暂时没有。"胡小蛮说，"不过……我有些担心。赵管事在松江府的棉商圈子里混了很多年，人脉广。辞了他，以后采购棉花可能会遇到困难。"
沈远想了想，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胡小蛮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办法？"
"先不急。"沈远说，"我有一个更大的想法，正好借着这件事一起推进。"
"什么想法？"
"东家，"沈远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松江府有多少家布庄吗？"
"几十家吧。大的有五六家，小的更多。"
"那你知道这些布庄最大的共同问题是什么吗？"
胡小蛮想了想："大家经营方式都差不多，问题也都差不多。"
"差不多是表象。根本问题是——它们都在单打独斗。每家布庄自己采购棉花，自己染布织布，自己销售。分散经营，没有规模优势，在棉商面前没有议价能力。"
他顿了一下。
"赵管事能贪污五年，根本原因不是他多狡猾，而是胡记布的采购体系太松散了。一个管事就能决定跟谁买、买多少、什么价格——没有监督，没有制衡，不贪污才奇怪。"
胡小蛮沉思了一会儿："那你说的更大的想法是什么？"
沈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他昨晚熬夜写的方案。
"松江棉布行业整合方案。"他念出了纸上的标题。
胡小蛮接过纸，认真地看了起来。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
一、成立"松江棉布商会"。由华亭县主要的几家布庄联合发起，共同采购棉花、共享染坊资源、统一质量标准。
二、联合采购。多家布庄一起向棉商采购棉花，采购量大，可以拿到更低的价格。同时，联合采购有公开透明的招标机制，避免个人私下吃回扣。
三、统一标准。制定松江棉布的质量分级标准（上等、中等、下等），让买家一看就知道自己买到的是什么品质的布。
四、共享信息。各家布庄定期交流市场信息——棉花价格走势、布匹销量变化、客户需求变化等。
五、共同营销。在松江府以外的地方（如苏州、杭州、南京）统一推广"松江布"品牌，提升松江棉布的整体知名度和溢价能力。
胡小蛮看完这个方案，沉默了很久。
"这不像是一个账房先生该想的事情。"她说。
"我知道。"沈远说，"但我觉得这件事比整理账目更重要。"
"为什么？"
"因为一家布庄再怎么做，也只是松江府的几十家布庄之一。但如果能把松江府的布庄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整体——那就是整个松江府棉布行业的事了。东家，松江府的棉布产业占到了整个大明的半壁江山。如果你能牵头整合这个行业，你就不只是一个布庄老板——你是松江棉布女王。"
胡小蛮白了他一眼："什么女王，难听死了。"
"那……松江棉布之母？"
"更难听。"
"好吧，就叫松江棉布行业领军人物。"
"还是太长了。"胡小蛮想了想，"就叫松江棉布行会总办吧。"
沈远笑了："也行。"
胡小蛮把方案放下，抬头看着沈远。
"这个方案，你觉得能做成吗？"
"能。"沈远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布庄都拉进来，要先找几家有合作意愿的，做出效果，其他布庄自然会跟着来。"
"那你觉得，先找哪些布庄？"
沈远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他已经调查过了。
"华亭县主要的布庄有七家。除去胡记布之外，最大的三家是：恒通布庄、德昌布行、永和绸缎庄。"
"恒通的东家姓周，做了二十多年布匹生意，在松江府人脉很广。缺点是思想保守，不太愿意接受新东西。"
"德昌的东家姓钱，是个精明的商人，对利润极其敏感。如果我能用数据说服他联合采购能省钱，他一定会加入。"
"永和的东家姓李，是个年轻人，接手布庄才三年。年轻人都喜欢尝试新事物，应该是最好说服的。"
胡小蛮听完，若有所思。
"你连这些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做投资分析的基本功。"沈远说，"不了解市场，怎么做方案？"
胡小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知远，"她忽然说，"你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沈远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四百年。"
"什么？"
"没什么。"沈远赶紧岔开话题，"东家，你觉得先找哪家布庄谈？"
胡小蛮没有追问那个奇怪的回答。她低头想了想，说：
"先找永和。李家的那个小李东家，我认识他。去年松江府的庙会上见过一面，是个挺爽快的人。"
"好。我来准备说辞。"
"不用太复杂。"胡小蛮说，"做生意的人，只关心两件事——能多赚多少钱，能少花多少钱。你把这两件事说清楚就行了。"
沈远笑了："东家果然是行家。"
"少拍马屁。去准备吧。"
沈远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快。
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推进。
第一步：在胡记布站稳脚跟——已完成。
第二步：建立科学的账目体系——进行中。
第三步：发现并解决内部问题——已完成。
第四步：推行联合采购方案——刚刚启动。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沈远知道，做事最忌讳的就是好高骛远。你不能一开始就想改变整个大明——你得先改变一家布庄，然后改变一个行业，然后改变一个地区……
一步一步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当天晚上，沈远在油灯下写了一份"致永和布庄李东家的合作建议书"。
他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三页纸，把联合采购的好处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松江府每年消耗棉花约三百万斤，目前分散在各家布庄自行采购。如果联合采购，以三百万斤的规模向棉商谈判，预计可以压低采购价格一成到一成五。以永和布庄年消耗棉花三万斤计算，每年可节省银两约六十两到九十两。"
"六十两到九十两。"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布庄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不需要谈什么行业理想。
只需要告诉对方：跟我合作，你一年能多赚六十到九十两银子。
这就够了。
沈远把建议书写完，吹干了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现代社会，这叫"商业计划书"。
在大明嘉靖年间，这叫"给李老板的一封信"。
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有效。
沈远把建议书收好，准备明天交给胡小蛮过目，然后由她出面约李东家见面。
做完这一切，沈远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沈远忽然想起了上辈子——也是在这样的夜晚，他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发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意义吧——不是让你回到过去改变历史，而是让你在过去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真正值得做的事情。
沈远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 — —
三天后。
胡小蛮带着沈远，来到了永和布庄。
永和布庄的门面比胡记布庄稍大一些，装修也更气派。门口挂着一面写着"永和布庄"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李东家亲自出来迎接。
李东家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堂堂，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做派。
但他的眼神很灵活，不像普通的纨绔子弟。
"胡家妹子，好久不见。"李东家笑着拱手。
"李大哥。"胡小蛮回礼，"今天来，是有一件正经事想跟你谈。"
"哦？什么正经事？"
胡小蛮侧身让出沈远："这位是我们胡记布庄的新账房先生，沈知远。具体的方案，让他跟你细说。"
李东家打量了沈远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着说："沈先生请讲。"
沈远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建议书，双手递了过去。
"李东家请过目。"
李东家接过建议书，看了看标题——"松江棉布联合采购建议书"——然后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看到"预计每年可节省六十到九十两银子"这一段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看完之后，李东家把建议书放在桌上，看着沈远。
"沈先生，你这个方案——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以前也想过。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请说。"
"各家布庄的规模不同，需要的棉花品质也不同。比如我做的是中高端的绸缎，需要的是上等棉花；胡记做的是中低端棉布，用的是普通棉花。如果我们联合采购，棉商一定会按照统一的品质来供货。但统一品质就意味着——要么我付了上等的钱拿到了普通的货，要么胡记付了普通的钱拿到了上等的货。无论哪种，都不公平。"
沈远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了。
"李东家说得有道理。但我的方案里有一个设计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分级采购。"
"分级采购？"
"对。联合采购不是买一样的东西，而是根据各家布庄的需求，分别采购不同等级的棉花。上等棉、中等棉、下等棉，分别招标、分别定价。各家布庄按自己需要的等级下单，按实际采购数量分摊采购成本。这样既享受了联合采购的规模优惠，又保证了各家拿到的货符合自己的品质要求。"
李东家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认真。
"你的意思是——买的时候一起买，分的时候按需分？"
"正是。"
李东家低头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沈远知道，这是在做决策前的思考。
在商业谈判中，当对方开始用手指敲桌面的时候，说明他已经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东家抬起头。
"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先试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确实能省下钱，我再正式加入。"
沈远看向胡小蛮。
胡小蛮微微点头。
"没问题。"沈远说，"一个月之后，我们用数据说话。"
李东家笑了，伸出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远愣了一下——握手？在1545年的明朝，人们见面拱手就行，不太有握手的习惯。
不过李东家是个"时髦"的年轻人，也许是从哪位西洋商人那里学来的。
沈远伸出手，和李东家握了一下。
走出永和布庄的时候，胡小蛮看了沈远一眼。
"你确定分级采购能行？"
"理论上完全可行。"沈远说，"不过具体操作起来确实需要设计一套规则。这个我来做。"
"你总是我来做。"胡小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味道，"你不累吗？"
"不累。"沈远笑了笑，"上辈子……我是说以前，我做的工作比这累多了。"
胡小蛮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华亭县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没有PPT，没有加班，没有总监的微信消息。
只有棉布、算盘，和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14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