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嚓"一声脆响。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敲键盘。
PPT的第一页写着大标题："Q3战略规划——以用户增长驱动商业价值升级"。
沈远盯着这行字，觉得特别讽刺。什么叫"用户增长驱动商业价值升级"？翻译成人话就是：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掏钱。
而他——一个北大高材生——就是那个帮别人想办法让人掏钱的人。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PPT改完了。沈远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然后，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的安静。
沈远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他想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人，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定格在：03:42。
沈远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PPT……白改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 —
意识回来的过程，像是从深水中慢慢浮上来。
先是听觉——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然后是嗅觉——潮湿的、霉味的、泥土的气息。
最后是触觉——背下是硬邦邦的石板，身上是湿漉漉的衣服，脸上是冰冰凉凉的……
雨？
沈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雨丝细密地飘落。他躺在一座破庙的门槛上，衣衫褴褛，浑身湿透。
"……什么情况？"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子一片混乱。
这不是公司。这不是家。这不是医院。
这是一座破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已经大半塌了，门口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庙里只有一个破旧的神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快要散架的布鞋，腰间系着一条草绳。
他的手。
不是他熟悉的手。
这双手比他原来的手要瘦一些，手指修长，指甲缝里有墨渍——像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
沈远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比原来窄一些，鼻子小一些，下巴尖一些。
他站起来，在庙里找到了一汪积水，凑过去看了看倒影。
水面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两颊凹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这不是他的脸。
"穿越了？"
沈远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非常务实的事情——他在庙里翻找了一遍，找到了一个破布包袱。
包袱里有几件旧衣服，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小块墨，几张泛黄的宣纸，还有……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绝笔"。
沈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打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短：
"不肖子沈知远，三次落第，家徒四壁，上愧对先人，下无颜见江东父老。今投河自尽，以求解脱。若有路过之人发现此信，请代为安葬，来世再报。"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仿佛写信的人在最后的时刻还想幽默一把。
沈远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看着天空，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而真实。
"上辈子累死，这辈子穷死。"他喃喃道，"老天爷，你是认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庙外的鸟叫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沈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吧。穿越就穿越了。
他上辈子是个做什么事都要先做可行性分析的人，现在穿越了，第一件事也应该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把破庙翻了个遍，又走到庙外查看周围的地形。
庙后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有一双鞋——很显然，原主沈知远就是打算在这里投河的。
"还好我醒过来了。"沈远看着那双鞋，"否则这一世连开始都没有就结束了。"
河对岸是一片农田，远处可以看到错落的房屋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一里路，沈远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华亭县界。
华亭县。松江府。
沈远的历史知识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松江府华亭县——也就是后世的上海松江。这里是明朝棉纺织业的中心，经济发达，商业繁荣。
穿越到松江府，不是最坏的结果。
沈远又看了看石碑旁边的路标。最近的集镇大约两里路。
"得先弄清楚现在是哪一年。"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着集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远到了集镇。
集镇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布庄、米行、酒肆、茶馆、药铺，一应俱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骑马的富家公子。
沈远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炊烟的香气、牲畜的骚气、泥土的潮气，还有从布庄里飘出来的棉布的清香。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穿越了。
沈远找了一个茶摊坐下。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面相和善。
"客官，喝什么茶？"
"最便宜的来一壶。"
茶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烂的长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倒了一壶粗茶。
"三文钱。"
沈远伸手摸了摸怀里——空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老板，我能用别的东西抵吗？"
茶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读书人？"
"呃……算是吧。"
"读书人出门不带钱？"茶老板摇了摇头，"算了，这壶茶送你了。看你这脸色，怕是好几天没吃饭了吧？"
沈远双手合十，郑重地道了谢。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苦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老板，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嘉靖二十四年，三月十二。"
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
沈远在心里飞速计算——距离明朝灭亡还有九十九年。距离倭寇最猖獗的时期还有几年。距离张居正改革还有二十多年。
"先生是外地来的？"茶老板问。
"不是……我是本地人。就是……离家久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茶老板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年头，记不清也好。记不清，少操心。"
沈远又问了几句，大致摸清了情况：
原主沈知远，华亭县本地人，父母早亡，靠祖上留下的一点薄田度日。读了十几年书，考了三次乡试，次次落榜。今年年初第三次落榜后，原主精神崩溃，离家出走，在破庙里待了好几天，今天本来打算投河。
也就是说——原主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秀才。
沈远放下茶碗，看着热闹的集镇，苦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是年薪百万的战略投资总监。虽然累，但至少有钱。
这辈子，他是一个穷得连茶都喝不起的落魄秀才。
不过……
沈远转了转脑子。
他上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不是写PPT，而是——经济学思维。
他是北大经济学双学位，在战略投资部干了七年，看过上千份商业计划书，做过数百个项目的投资分析。宏观经济学、微观经济学、货币银行学、财政学、国际贸易、产业经济学……这些东西，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知识。
这些东西，在1545年的大明，值多少钱？
沈远看着茶摊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路边的布庄、米行、酒肆，看着远处田野里劳作的农夫，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
松江府是棉纺织业中心。这里有全中国最发达的棉布产业，有大量的布庄、染坊、织户。但同时——
这个时代的商业管理极其原始。没有现代会计制度，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品牌意识，没有市场营销。所有的商业活动都靠经验和个人关系运转。
如果他把现代的商业管理知识、经济分析方法搬到这个时代……
"老板，"沈远忽然开口，"你们这儿的布庄，生意怎么样？"
茶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布庄？松江府的布庄多了去了，生意好坏的都有。怎么，你想买布？"
"不，我想了解一下。松江府的棉布，一般怎么卖？"
茶老板看了看天色，似乎觉得这个落魄书生的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怎么卖？不就是摆出来等人买呗。好布卖贵点，差布卖便宜点，有什么好了解的？"
沈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了。
他站起身来，朝茶老板深深一揖："多谢老板的茶。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
茶老板摆了摆手："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看你这样子，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沈远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集镇。
他现在的处境是：身无分文，无处可住，无依无靠。
但他的脑子里，装着四百年后的知识和经验。
这些东西，在现代社会，只是让他成为一个"社畜"。但在这里——
在大明嘉靖二十四年——
这些东西，就是金矿。
沈远抬头看了看天空。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小片蓝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活。"
他自言自语道："上辈子我给老板打工，这辈子——我给自己打工。"
说完，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不过首先……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沈远揉了揉肚子，苦笑了一下。
堂堂北大经济学高材生，两世为人，现在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怎么搞到一顿饭吃。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真实处境吧。没有什么系统、金手指、老爷爷，只有一个空空的肚子和一个还算好使的脑子。
不过，沈远想，这已经够了。
在经济学里，有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资源是有限的，但配置资源的方式是无限的。
他现在拥有的资源：一个二十岁的健康身体，一个秀才的身份（虽然考了三次没中举人），一个北大经济学的大脑。
他缺少的资源：钱、人脉、社会地位。
怎么用有限的资源撬动无限的资源？
这才是他这个"大明首位经济分析师"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沈远裹紧了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破长衫，走进了松江府华亭县的大街。
故事，从这里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140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