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刚开完会，还没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苏念念看着这张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张办公桌太冷了，咖啡太黑了，窗外的夜景太陌生了。她想象着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文件加班到深夜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那种孤独。
小甜心1023：大神你要按时吃饭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Night：嗯。
小甜心1023：你别“嗯”了，你现在就去吃饭！
Night：不想动。
苏念念急了，打字的速度飞快：“那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点外卖？”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荒唐。她连他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怎么帮他点外卖？
果然，Night发了一个标点过来：……
苏念念正想解释，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Night：B市。
苏念念愣了一下。B市？他的意思是，他现在在B市？不对，他就是B市人，出差应该是在别的城市才对吧？
小甜心1023：你不是B市人吗？出差怎么还在B市？
Night：总部在B市，分公司在别的城市，我两边跑。
小甜心1023：那你现在在哪个城市？
Night：H市。
苏念念打开外卖App，定位切换到H市。她翻了翻附近评分高的餐厅，挑了一家粤菜，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白灼菜心、一盅例汤，付款的时候花了八十七块钱。
她把订单截图发过去。
小甜心1023：给你点了外卖，大概四十分钟到。记得下去拿。
对面沉默了好久。
久到苏念念以为他把手机扔了，屏幕才亮起来。
Night：……真点了？
小甜心1023：对啊，八十七块钱呢！你不吃我跟你急！
Night：多少钱？
小甜心1023：八十七啊，你不识数？
Night：我转你。
小甜心1023：不用不用，就当我请你的。
Night：不行。
小甜心1023：那你下次请我好了。
对面又沉默了。
苏念念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最后等来的不是转账，不是拒绝，而是四个字。
Night：好，下次。
苏念念看到这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不知道怎么就笑了。她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直到唐糖从洗手间出来问她“干嘛笑得像个傻子”，她才收住表情。
可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越界了。她和一个网友连面都没见过，就给人家点外卖，这算什么呢？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了？会不会觉得她有别的意思？
苏念念越想越不安，决定以后还是收敛一点。
但那天晚上十一点，Night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Night：外卖到了。很好吃。
下面是一张照片，吃了一半的干炒牛河，菜心吃完了，例汤还冒着热气。
小甜心1023：好吃就好！大神你多吃点！
Night：嗯。
小甜心1023：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吧？
Night：嗯。
小甜心1023：晚安啦！
Night：晚安。
苏念念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然后切出去给唐糖发了一条消息：“他跟我说晚安了！！！”
唐糖秒回：“所以呢？”
小甜心1023：“你不懂！他平时都说‘嗯’的！”
唐糖：“……苏念念你真的没救了。 ”
苏念念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
因为她开始在意他说的每一个字了。以前他说“嗯”她无所谓，现在他说“嗯”她会想——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聊天了？以前他说“明晚十点”她只是准时上线，现在她会提前半个小时守在手机面前，就连去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唐糖终于忍不了了，拉着她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唐糖坐在秋千上，苏念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棵歪脖子树。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夏夜的晚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苏念念，你老实告诉我，”唐糖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审犯人，“你是不是喜欢Night？”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清楚，唐糖问的是事实。
“喜欢……又怎么样？”苏念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就问他要照片啊！”唐糖说。
“问不出口。”苏念念诚实地说，“万一人家不想给呢？万一人家长得……嗯……不符合期待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含含糊糊，但唐糖听懂了。
“你是怕他是个丑八怪？”
“我没说！”苏念念连忙否认。
“但你确实在想。”唐糖一针见血。
苏念念沉默了。
她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对Night是有期待的。这个期待不仅仅是长相，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她怕看到他之后，所有美好的想象都会破灭；她怕这些日子里积攒的所有心动，都会因为一张照片而消失殆尽。
“那就不看。”唐糖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就继续这么聊着呗，哪天水到渠成了再说。反正又不急。”
苏念念点了点头。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的计划走。
就在那场谈话的第二天，苏念念在刷微博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的推送。
那是一张游戏截图，截的是某个主播的直播画面。画面左边的战绩面板上，赫然显示着一个ID——Night。
主播的ID叫“云中歌”，是虎牙平台王者荣耀分区的大主播，粉丝三百多万。他在直播间里分析当前版本的打野强度，拿Night的战绩当素材，语气里满是佩服。
“看到没？这个Night，国服第一李白，胜率百分之八十九，KDA十二点三，这数据你们自己去查，整个国服找不出第二个。”
弹幕疯狂刷屏。
“Night是我老公！”
“楼上醒醒，Night是我老公才对。”
“有没有人知道Night是谁啊？太神秘了吧，国服第一居然没开直播？”
苏念念捧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Night只是个技术好的普通上班族，国服第一这个称号虽然厉害，但她对这个称号的含金量并没有真切的概念。直到这一刻，看到几百万粉丝的大主播在直播间里用他的视频当教材，她才意识到——她每天一起打游戏的那个人，在这个游戏的领域里，是大神中的大神。
而她，只是一个连装备都买不明白的青铜蔡文姬。
苏念念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截图给Night看，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小甜心1023：大神，我看到你在虎牙上了。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Night：？
小甜心1023：有个叫云中歌的主播，拿你的战绩视频当素材，在直播间里分析。
Night：嗯，他跟我说过。
小甜心1023：所以你都知道？
Night：嗯。
小甜心1023：大神你为什么不自己开直播啊？肯定比这个云中歌还火。
Night：没时间。
夜：每天上班就够累了。
苏念念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被拉大了。以前她不知道他是国服第一，可以没心没肺地让他带飞，死得再难看也不觉得丢人。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开始害怕了——害怕自己太菜配不上他的时间，害怕自己说错话，害怕自己在他面前不够好。
这种自卑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Night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Night：怎么了？
小甜心1023：没什么，就是觉得……大神你这么厉害，我这么菜，你会不会觉得带我打游戏很浪费时间啊？
对面沉默了很久。
Night：不会。
小甜心1023：真的吗？
Night：嗯。
Night：你菜归菜，但和你打游戏挺放松的。
苏念念盯着“挺放松的”四个字，心里的那根刺突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胀胀的感觉，像有人在她的心脏里放了一颗跳跳糖，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原来在大神眼里，她不是累赘，不是负担，而是让他觉得放松的存在。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一百句“我喜欢你”都要大。
小甜心1023：大神，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会治愈术一样。
Night：你本来就是蔡文姬。
苏念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居然会开玩笑了？
小甜心1023：大神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Night：哪样？
小甜心1023：以前你只会说“嗯”“好”“打”，现在居然会说笑了。
Night：是吗。
小甜心1023：是啊！你要是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我估计你的粉丝会疯掉的。
Night：不需要粉丝。
Night：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条消息发过来的那一瞬间，苏念念的世界安静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宿舍里的嘈杂声、室友的说话声、窗外的蝉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里只有那行字，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句话是那个意思吗？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颤，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小甜心1023：大神你……
消息还没打完，Night又发了一条。
Night：我开玩笑的。
苏念念看着这行字，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隐隐约约有一丝失落。
那种感觉很复杂，像坐过山车——被推上最高点的时候心里打鼓，冲下来的那一瞬间觉得“早知道不上了”，但落到底之后又觉得“再来一次也挺好”。
她说不清这种感受叫什么，但她知道，这和“喜欢”有关。
小甜心1023：大神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QAQ
Night：嗯，下次注意。
苏念念盯着那个“嗯”，笑了。她的笑点和泪点都很低，看电影能哭，看综艺能笑，看个广告都能感动。唐糖说她“情感阈值太低”。
但只有苏念念自己知道，那些让她哭的、笑的、感动的，从来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她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
连麦打游戏的时候，苏念念突然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跟Night说话。
“顾总，这是明天要签的文件。”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苏念念愣了一下。顾总？谁？
Night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淡：“放桌上。”
苏念念的手指顿住了。
她无数次想象过Night现实生活中的样子——格子衫，黑框眼镜，下班之后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的宅男程序员。但这个“顾总”的称呼，和她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搭。
“Night？”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刚才……有人叫你顾总？”
对面沉默了一秒。
“嗯。”
“你是……老总？”苏念念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算是。”
苏念念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她在心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拼凑了一遍——国服第一李白、跨国会议、凌晨三点还在加班、有人叫“顾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完全不敢相信的事实。
小甜心1023：大神，你是开公司的？
Night：嗯。
小甜心1023：不是“做点小生意”的那种？
Night：嗯，小生意。
小甜心1023：你骗人。
Night：没骗你。
小甜心1023：国服第一李白+开公司的老总=小生意？大神你对“小”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Night：比起其他公司，确实不大。
苏念念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和Night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是一根刺的问题了。
那是一道鸿沟。
她是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靠写小说赚零花钱的大学生。他是开公司的老总，是国服第一的王者荣耀大神。这两个身份中间隔着的东西，叫阶层。
苏念念从小就知道“门当户对”这个词，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为她的生活和那些豪门小说差得太远了，远到她觉得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但现在，她好像正在走进一个“豪门小说”的情节里。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念，你不要想太多。他只是你的游戏网友，你们只是打打游戏聊聊天，不会有别的。
但她的心跳出卖了她。
那晚打完游戏，苏念念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Night聊天。她说了一声“晚安”就匆匆下线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久到凌晨三点还没睡着。
手机突然亮了。
Night：睡了？
苏念念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
小甜心1023：没有QAQ
Night：睡不着？
小甜心1023：嗯……
Night：因为我说的那些？
苏念念咬着嘴唇，没有回复。
Night：苏念念。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不是名字，是游戏ID。小甜心1023的首字是“小”，不是“苏”。
但他打的是“苏”。
苏念念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了。
小甜心1023：你怎么知道我姓苏？
对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Night：你小说作者ID是“念念不wang”。
Night：念念。
小甜心1023：那也可能是网名啊！
Night：我查了你学校的官网，中文系二年级有个叫“苏念念”的。
Night：奖学金公示名单。
苏念念彻底石化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不是“他怎么查得到”，而是“他为什么要查”。
小甜心1023：大神你……为什么要查我？
Night：不为什么。
Night：就是想知道。
苏念念盯着这行字，心跳声大得像要把耳膜震破。
理智告诉她，一个网友去查你的真实信息，这件事很危险，应该警惕，应该生气，应该拉黑。
但她在那一刻，一点都气不起来。
因为那个男人跨越千里，在凌晨三点，亲自去查了她的名字。他说“就是想知道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件事实在太不“平淡”了。
小甜心1023：大神，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追我。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苏念念就后悔了。她凭什么觉得人家在追她？人家可能只是好奇，只是无聊，只是想了解一下天天跟他打游戏的网友是谁。
她正想发一条“我开玩笑的”找补一下，Night的消息先到了。
Night：如果我说是呢？
苏念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我说是呢。”
这五个字像五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无数种回复，又全部删掉。最后她发了这辈子最怂的一条消息。
小甜心1023：大神你别开玩笑啦，我要睡了！！晚安！！！
然后她关了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可是，就算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把手机藏起来，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在跑步。
苏念念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小声地说了一句：“苏念念，你真的完了。”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H市，顾夜宸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看着那句“大神你别开玩笑啦”，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开玩笑。
他很少开玩笑。
顾夜宸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可以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把对手逼到墙角，也能在股东大会上用三分钟说服所有人投赞成票。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不想对不值得的人说。
但他对她说了一个“追”字。
顾夜宸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商业帝国的宏图伟业，而是一个名字——苏念念。
他查了这个名字，查了她的学校，查了她的专业，查了她的成绩，查了她拿过的奖学金，查了她写的小说，查了她所有能在网上找到的信息。
他知道她家在哪个城市，知道她爸妈是做什么的，知道她高中在哪所中学读的，知道她高考考了多少分。
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是变态，而是因为他想知道。
他顾夜宸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他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撅嘴，想知道她哭的时候谁会给她递纸巾。
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这叫什么？
顾夜宸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这个定义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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