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什么身？防编辑追杀啊？”唐糖不吃这套，“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你摸着你的良心说！”
苏念念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事说起来确实怪她自己。
三天前是唐糖的生日，宿舍四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馆子吃饭，苏念念被灌了几杯果酒。那果酒喝着跟果汁似的，她没当回事，连干了四五杯，然后就上头了。上了头的苏念念特别好说话，唐糖说什么她都点头。
“念念，你是不是说过，我生日你什么都答应我？”
“嗯嗯嗯。”苏念念点头如捣蒜。
“那陪我打王者荣耀，带我上王者！”
“好好好。”
就是这么草率。
“你那杯果酒还是我掏的钱。”唐糖此刻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看你往哪跑”，“十五块钱呢！你就这么对我的？”
苏念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从上铺爬下来。
十五块钱，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一千五、还要省出一半来交网费充小说平台的A大中文系大二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了。
她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镜子里的女孩子长相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舒服——杏眼圆润有神，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笑起来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邻家妹妹类型。
唐糖已经在她的座位上准备好了，手机支架、充电宝、耳机，装备齐全得像是要打职业比赛。
“来，我先给你下游戏。”唐糖一把拉她坐下，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自己来就行……”
“你那个手机内存够吗？我看看，你手机上都是什么——便签、word、起点阅读、晋江文学城……”唐糖一脸嫌弃，“你看看你，还是个年轻人吗？连个游戏都没有。”
“我这是正经用途！”苏念念抗议。
“打游戏也是正经用途！”唐糖理直气壮地还嘴。
游戏很快下好了，苏念念注册账号的时候，系统随机生成了一个ID——“小甜心1023”。
“这什么鬼名字！”苏念念崩溃了。
“改ID要花钱。”唐糖说。
苏念念沉默了。一个连奶茶都要跟人拼单的女人，不配拥有改ID的自由。
“行了，‘小甜心’就‘小甜心’吧，挺适合你的。”唐糖拍了拍她的肩，“来，我教你基本操作。”
接下来半个小时，唐糖对她进行了王者荣耀扫盲速成教育。
“五对五，推掉对面水晶就赢了。你是萌新，先玩辅助，跟着射手就行。不用你杀人，保队友不死就是好辅助。”
苏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一局，唐糖给她选了蔡文姬——一个坐在类似婴儿车的东西上弹琴的小萝莉，绿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人畜无害。苏念念觉得这个英雄很符合她的审美，欣然接受。
然后，灾难开始了。
开局三分钟，她连装备都没买，顶着个空荡荡的装备栏，操纵着蔡文姬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下路走。对面的后羿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跟见了自动提款机似的，连闪现都交了来追她。
“买装备！买装备！”唐糖在旁边急得拍桌子。
苏念念手忙脚乱地打开商城，眼花缭乱的装备列表看得她脑子发懵。她凭直觉点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买了一把剑。
唐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你是法师！法师！买什么破剑啊！”
那一局的结局毫无悬念。苏念念的战绩是0杀10死0助攻，评分2.8。队友们在公屏上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有个ID叫“专治各种不服”的队友甚至开了全部麦嘲讽：“这蔡文姬是人机吧？举报了。”
苏念念委屈巴巴地看着唐糖。
唐糖面不改色：“再来。”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苏念念几乎把所有萌新能犯的错误全犯了一遍：孙膑闪现撞墙、大乔把要逃跑的队友传送回对方泉水、庄周全程不放技能当个沉默的坐骑、瑶挂在队友头上然后掉线被举报。
唐糖从一个活泼开朗、话多到能说单口相声的女大学生，被硬生生折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她看着苏念念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打到第七局的时候，唐糖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突然变得痛苦：“完了，我表哥，他让我去火车站接他，我给忘了！”
苏念念如蒙大赦：“那你快去吧，不用管我了。”
“不行！”唐糖一边穿鞋一边说，“你今天必须给我练！我晚上回来检查作业！”
“你就不怕我把你段位掉到青铜？”
“你打匹配，不掉分。”唐糖已经穿好了鞋，在门口回头看她，语速飞快，“记住了啊，玩蔡文姬，买那个绿色的辅助装，开局跟射手，二技能是弹弹乐很厉害的，大招是加血的看到队友残血就开。晚上我回来你要是还没学会，明天早饭你请！”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周小萌去图书馆了，陈思雨戴着耳机看剧，对刚才的闹剧充耳不闻。苏念念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穿着绿裙子的小萝莉，心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不蒸馒头争口气。
她一个中文系高材生，写了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逻辑和文笔都不在话下，还能搞不定一个手机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点开了“单人匹配”。
加载界面，苏念念习惯性地锁了蔡文姬。这次她不打算坑人了，她要证明自己——就算坑，也要坑得有尊严。
队友阵容很快确定：上路亚瑟，打野，中路安琪拉，下路后羿，加上她的蔡文姬。看起来很常规，苏念念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默念唐糖教她的口诀：买装备、跟射手、放技能、不要送。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开局不到五分钟，他们这边已经送了八个人头。下路的后羿脾气暴躁得像个炸药桶，开局被对面杀了三次，开始在公屏疯狂输出。
队伍后羿你别跑：辅助跟我行不行？？？你在逛街？？？
苏念念手忙脚乱地操纵蔡文姬往下路赶，结果半路上遇到对面打野韩信。韩信看到一个落单的小蔡文姬，笑得嘴都歪了，两段位移跳过来，挑飞，平A，大招。苏念念吓得交了闪现交了治疗，但还是被一套带走。
队伍后羿你别跑：干得漂亮。
队伍后羿你别跑：干得漂亮。
队伍后羿你别跑：干得漂亮。
安琪拉也忍不住了，开了语音，一个暴躁小哥的声音响彻宿舍：“不是，这个蔡文姬是人机吧？啊？人机都比她会玩吧？零杠五了你送够了没有？举报举报，打完就举报！”
苏念念咬着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是自己菜，但这游戏真的太难了，二十多个按键，几百件装备，十几种英雄，她真的记不住。
她打开语音想解释一下自己是个新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呢？菜就是菜，谁会因为你是个新手就不骂你了？
她正想把语音关掉，屏幕左下角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队伍Night：辅助跟我。
只有四个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苏念念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说话人的信息——打野，英雄李白，ID是“Night”。英文字母，纯黑头像，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加，透着一股“我不想跟任何人社交”的气息。
苏念念对王者荣耀的段位体系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但她有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敢在匹配里拿李白这个英雄的，一般都不会太菜。因为她听唐糖说过，李白操作难度很高，十个李白九个坑，剩下的那个是野王。
她乖乖操纵着蔡文姬，一蹦一跳地跟上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剑客。
李白正在打蓝buff，血量不太健康，被蓝buff捶了好几下。苏念念想起唐糖说的“辅助要保护队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治疗术。
一束绿光亮起，李白的血条肉眼可见地回了一小截。
队伍Night：……
苏念念不知道这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意思。
队伍Night：一技能给我。
苏念念恍然大悟——蔡文姬的一技能是范围持续回血，比治疗术有用多了。她赶紧按下了一技能，一圈绿色的音符以蔡文姬为中心散开，李白站在光圈里，血条慢慢悠悠地回了上来。
打完了蓝buff，李白没有去抓人，而是带着她蹲在了中路的草丛里。苏念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选择相信，一动不动地蹲在他旁边。
对面的诸葛亮大摇大摆地出来清兵线了，走位嚣张得像是把对面的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然后，苏念念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李白一技能“将进酒”——第一段位移穿墙而出，直冲诸葛亮面门，晕眩效果触发。平A，再平A。诸葛亮反应过来想跑，李白第二段位移跟上，再次晕眩。二技能“神来之笔”画地为牢，减甲效果触发。大招“青莲剑歌”刷出——五道剑影同时斩向诸葛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诸葛亮连闪现都没来得及交，就化成了一道光，屏幕暗了。
队伍Night：First Blood。
苏念念在现实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过很多小说里描写男主角“行云流水的操作”，但她从来不知道这四个字在现实中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就是刚才那个样子。
李白杀完人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等她。两个小身影站在敌方防御塔的废墟上，白衣剑客和绿裙萝莉，画风迥异，但莫名地和谐。
“跟上来。”语音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苏念念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又像深夜电台的主播在耳边低语。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气息沉稳，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慵懒。
苏念念的耳机是唐糖送的那个降噪款，音质好到什么程度呢——她能听出对方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眼睛盯着那个方向指示器，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声音吸走了。她忘了自己在打游戏，忘了自己正在团战，忘了自己是个蔡文姬，忘了这个游戏的一切。
“蔡文姬？”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了一丝疑惑。
“听得到吗？”
苏念念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去开麦克风。手一抖，按在了治疗术上。一道绿光亮起，治疗术交在了满血的李白身上。
“……”
“……”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安静到苏念念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的——
一声轻笑。
“别急。”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温柔，“慢慢来。”
苏念念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麦克风的开关，清了清嗓子：“听……听到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软，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绵甜尾调，这会儿因为紧张，声音比平时小了半度，还带了一点鼻音，听起来又软又糯，像是裹了一层蜜。
“我是新手……操作有点慢，对不起。”
对面沉默了片刻。
她以为他要说她菜，或者直接关麦，或者更狠一点——打完这局就删好友。
“你大几？”他突然问。
苏念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二，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学生党确实这个点才有空。”
“大神你呢？”苏念念壮着胆子反问，“你是大学生吗？”
“不是。上班族。”
上班族？苏念念在心里给这个ID叫“Night”的男人画了个像——二十七八岁，普通上班族，下班之后打打游戏，水平很高，声音很好听，大概率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
“做什么工作的呀？”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这个说法太谦虚了，苏念念没好意思追问。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都是她在说，他在听。她说她今天写稿卡文了很烦，他说嗯。她说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不好吃，他说嗯。她说她昨天晚上做梦梦到在考试结果发现什么都不会急哭了，他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梦都是反的”。
苏念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网友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但和他聊天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他不会打断她，不会敷衍她，不会一边听一边玩手机。他在认真地、专注地听她说话。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生身上体验过。
打完第三局，苏念念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第二天早上第一節有课，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得下线了。
“大神我明天有课，先睡啦，晚安。”
“嗯。”
“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明晚十点。”
苏念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的梨涡越陷越深。
她关掉游戏，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外面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
“别急，慢慢来。”
苏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完蛋。
她好像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网友，心动了。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B市。
顾夜宸靠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里，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的夜景。六十层的高度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和远处写字楼的灯光。
他扯松了领带，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翻看着和“小甜心1023”的游戏聊天记录。
她的ID有点蠢。操作有点菜。声音有点软。话有点多。
顾夜宸皱了皱眉。
他从来不加陌生人好友，更不会浪费时间带菜鸡上分。今晚是鬼使神差——看到她被四个人围着骂，那个小小的绿裙子身影站在原地不动，可怜巴巴的，像个被欺负了不知道还手的小孩。
他就打了那四个字。辅助跟我。
然后那个软绵绵的声音就从耳机里传过来了，带着鼻音，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像一只小奶猫伸出爪子轻轻地挠了你一下。
他今天开了六个小时的会，签了十几份文件，晚上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要开。他的时间按秒计算，每一分钟都有明确的用途。
但他花了两个小时，带一个白银段位的蔡文姬排位。
沈墨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顾氏集团史上最年轻的CEO，福布斯榜上排名前五十的商业天才，此刻正半躺在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柔軟得不像话。
沈墨在顾夜宸身边工作了三年，见过他和对手谈判时的凌厉，见过他在股东大会上的一锤定音，见过他对着犯错的员工冷脸训斥。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
“顾总。”沈墨把咖啡放在桌上，试探性地开口，“您今天……心情很好？”
顾夜宸抬眼看他，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柔軟”到“清冷”的无缝切换。
“还行。”
沈墨看了一眼那个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游戏界面，战绩面板，一个叫“小甜心1023”的ID，蔡文姬，全场评分最低，助攻数勉强能看。
“您打游戏了？”沈墨的语气里带着微妙的惊讶。
“嗯。”
“和……朋友？”
顾夜宸关掉手机，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信息素不够，你今晚加班把并购案的附件整理出来。”
沈墨的八卦之心当场阵亡。
他端着空咖啡杯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劲。这位顾总今天很不对劲。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特别助理，他选择闭嘴。
门内，顾夜宸重新打开手机。
他点进“小甜心1023”的个人主页，看到她的签名档写着——“在校大学生/网文写手/梦想是存够钱环游世界。”
网文写手。
他切出去，打开微博，搜索这个ID，没找到。又换了个平台搜，最后在一个小说阅读App上找到了一本校园甜文，作者ID是“念念不wang”。
他翻了翻目录，最新章节的更新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也就是说，她打完游戏之后还在赶稿。
凌晨赶稿，第二天早上第一节有课。
顾夜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退出App，给“小甜心1023”发了一条消息。
Night：你的小说，我看过了。
发完他又觉得这条消息有点莫名其妙。他和她只是游戏里萍水相逢的网友，人家写什么小说关他什么事？
他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没有回复。她已经睡了。
顾夜宸把手机关掉，放到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明天要签的收购协议，标的额七点三亿，底下十几个人的团队忙了两个月才谈下来。
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那句软绵绵的——
“大神我明天有课，先睡啦，晚安。”
晚安。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表情僵了一瞬。
顾夜宸，你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里。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他知道，今晚恐怕要失眠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3034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