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所谓。
他起身拍了拍灰，走到片场角落，从一堆杂物后头拎出自己那个旧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温的，正好。
这个杯子是他在地摊上花八块钱买的，内胆掉了一小块漆，但不影响用。
他喜欢这杯子。
因为它不像以前那些赞助商送的高定保温壶，印满了logo，用的时候还得注意镜头里会不会曝光。
这杯子就是杯子，不欠谁的，也不欠谁的曝光。
场务远远喊了一声："死尸的镜头过了！群演去那边领盒饭！"
林寒拎着保温杯站起来，不紧不慢往餐区走。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群演凑过来，小声说："寒哥，你刚才那条是不是有点太真了？导演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林寒没理他。
瘦高个叫阿超，是这片群演堆里少数几个会说人话的，但有个毛病——话多。
"我是说真的，"阿超追上来，"你躺那儿跟真死了一样，旁边那几个都在偷着喘气，就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差点想叫救护车。"
"没死就行。"林寒说。
"寒哥你这人——"
"盒饭。"
林寒已经走到了餐车前，拿了一盒盒饭，找了个阴凉处的马扎坐下。
马扎也是他自己的，折叠的那种，坐着硌屁股，但比蹲着强。
盒饭里是两素一荤，荤菜是片状五花，薄得能透光。
他夹起来看了看，放下，先吃饭。
阿超端着盒饭也凑过来，蹲在旁边："寒哥，你不觉得这片场今天怪怪的吗？副导一直盯这边看。"
林寒看了他一眼。
阿超自动闭嘴。
但阿超说对了一半——确实有人盯着这边，但不是副导。
片场另一头，一辆黑色商务车旁，沈倦正站在监视器前，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画面被回放了第三遍。
画面里是一个群演的死尸镜头，本来只拍战场全景，这人混在一堆死尸里，按理说不该被注意到。
但偏偏，他在画面最边缘的位置，半张脸朝着镜头方向。
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身上没有一点僵硬感。
那种松弛，不是演出来的松弛，是一个人真正放下所有防备之后的、彻底的、毫无留恋的——
死。
沈倦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跟了他三年的场务小赵在旁边等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问："倦哥，怎么了？"
沈倦没回答。
他按了一下回放键。
第四遍。
小赵又等了三分钟。
沈倦忽然开口："这人是谁？"
"啊？哪个？"
"画面最右边，第几个死尸？"
小赵凑过去看了半天："这……一堆人呢，不好认，我去问问群头？"
沈倦把耳机一摘，语气像在说一件事关生死的事："去查。查到他住哪儿。"
"现在？"
"现在。"
小赵从来没见沈倦对任何演员有过这种反应。
他导的两部文艺片，全用的是非职业演员，一个比一个素，选角标准只有一条——有没有魂。
他为了找一个合适的演员，曾经等了整整一年。
所以当沈倦说"去查"的时候，小赵知道，这事大了。
但小赵没走成。
因为副导急匆匆跑过来说："沈导，制片方那边催了，男主人选下周必须定，他们推了三个人选过来——"
"不见。"
"可是——"
"我说不见。"
沈倦头也没抬，又按了一回播放键。
第五遍。
画面里，那个人躺在地上，像一截枯掉的树。
活着的人才装死，真正死了的人，是那棵树。
沈倦第一次在镜头里看到一个群演，演出了"他不是在演死，他是真的不在意活"这种感觉。
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
而此刻，被寻找的人正在阴凉处吃盒饭。
林寒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阿超偷偷拿手机刷了一下横店群演群的公告，忽然"嘶"了一声。
"寒哥，明天有个特约的活儿，死尸特写，一天三百，要去吗？"
林寒抬了下眼皮。
三百比八十多二百二。
够他买一周的菜。
"什么戏？"
"好像是那个沈倦的新片，就叫什么——"阿超翻了翻，"《无岸》。"
林寒拧保温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沈倦。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一世没打过交道，但圈内人都知道，独立电影圈的疯子，为了镜头能跟投资方掀桌子那种。
可惜没什么人看他的片。
上一世林寒看过一部，在酒店房间一个人看的，看到凌晨三点，然后失眠到天亮。
那是一种很危险的镜头语言——它不讨好观众，它只是诚实地剖开所有人的脸。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但现在，那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一个死尸特写，一天三百。
"去。"林寒说。
阿超有点意外："你不是说只接大群吗？特约要单独试镜的。"
"特写又不说话，演的就是死。
林寒靠在墙上，摸了把保温杯。
"这活儿没人比我更合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983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