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挨家挨户地看门上的姓氏，终于在巷子尽头找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崔”字。
沈清禾叩了三下门。
过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正是那个在江南小镇卖馄饨的崔婆婆。
只不过此时她卸去了伪装，腰背挺直了不少，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吏才有的精明。
“沈姑娘。”崔婆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到底还是来了。”
“婆婆说过，到了京城可以来找您。”
崔婆婆打开门，将两人让了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旧屋。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院落没有什么区别。
但沈清禾注意到，院子里的晾衣绳挂得极高，从院墙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晾的是什么。屋门的合页是新换的，开门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窗户的位置也经过精心设计，从屋内可以看清巷口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个老手的据点。
“说吧。”崔婆婆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沈姑娘来京城，想做什么？”
“报仇。”
崔婆婆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仇恨驱使的人。
“仇人是谁？”
“定北侯府。太子。还有所有参与灭我沈家满门的人。”
崔婆婆沉默了片刻。
“沈家……”她似乎在回忆什么，“户部尚书沈彦之？去年被抄家灭门的那个？”
“是。”
“沈彦之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崔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彦之是个好官。”她说，“当年他在锦衣卫做过一年文书，经手过一些案子。那时候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办案公正，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往上爬。”
沈清禾微微一愣。
她只知道父亲在锦衣卫待过，却不知道父亲和崔婆婆竟然是旧识。
“婆婆和我父亲……”
“算不上深交，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崔婆婆叹了口气，“沈彦之被灭门那件事，锦衣卫内部也有人觉得蹊跷，但没人敢查。太子的人盯得太紧了。”
沈清禾握紧了手指。
“婆婆，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在锦衣卫时，经手过什么案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父亲在死前收到过一封密信。那封信里藏着太子谋反的证据。我想找到那封信。”
崔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的案子，我没法帮你查。”崔婆婆终于开口，“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离开锦衣卫之后，每隔三个月，都会去城外的白云庵上香。”
白云庵。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清禾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果然。母亲每月去白云庵，不是为祖先祈福，而是替父亲传递或者保管什么东西。
“婆婆知道白云庵在哪？”
“知道。城北出去二十里，有一座落云山。白云庵就在半山腰。”崔婆婆顿了顿，“不过那座庵三年前被一场大火烧了，如今只剩废墟。”
废墟。
沈清禾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绝望。
如果东西那么好找，早就被人找到了。正因为藏在废墟里，才有可能留到今天。
“多谢婆婆。”
“不必谢我。”崔婆婆站起身，“我给你一个忠告——太子在京城的眼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入城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东宫。如果你想做什么，动作要快。”
沈清禾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崔婆婆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不多，所以我欠他一个人情。今天我把这个人情还给你——柳条巷这个地方，你可以让你的人暂住。对外就说是我老家的亲戚，来京城投奔我。”
“婆婆……”
“不用多说。”崔婆婆摆了摆手，“老了，能做的事不多。但掩护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当天夜里，沈清禾让镖师们以“崔家亲戚”的身份住进了柳条巷。周家的商号在城东有一个铺面，作为明面上的落脚点。
影子去查探京城各处的眼线布置，沈清禾则在油灯下展开那张从江南带来的京城地图。
她的手指点在城北，落云山的位置。
三年前的大火。
她前世被灭门是在一年前。也就是说，白云庵的大火，发生在她重生之前的两年。
那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不是意味着有人也在找父亲藏在那里的东西？
沈清禾合上地图，揉了揉眉心。
不管怎样，明天她必须亲自去看一趟。
第二天一早，沈清禾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用灰把脸涂得暗黄，扮作上山进香的香客。
落云山不高，但山路崎岖。沈清禾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半山腰的残垣断壁。
果然是一片废墟。
断墙被烟熏得漆黑，瓦砾间长满了荒草。只有半间佛堂还勉强立着，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尊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佛像。
沈清禾站在废墟前，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中重建前世的白云庵。
前院是佛堂，后院是禅房。母亲每次来，都会在禅房里待一个时辰。
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禅房里，大火不一定能烧毁。因为禅房下面，有一个地窖——这是母亲在闲聊时无意中提起过的一句。
沈清禾睁开眼，绕过前院的废墟，走到后院。
禅房的位置她大致记得，在一棵银杏树旁边。
银杏树还在。
树干被烧焦了一半，但另一半居然还活着，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沈清禾蹲下身，扒开树根旁的瓦砾。
瓦砾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灰土。她用带来的小铲子往下挖，挖了大约两尺深，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块石板。
沈清禾清理掉石板上的浮土，用力将它掀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地窖。地窖不大，只有三尺见方，里面堆着一些被水泡烂的布料和纸张。
沈清禾的心凉了半截。
水。
大火之后，雨水顺着瓦砾的缝隙渗进地窖，把里面的东西泡坏了。
她用手在湿烂的纸堆里翻找，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
是一个铁盒。
铁盒表面锈迹斑斑，但没有锈穿。
沈清禾将铁盒捧出来，用力撬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一层油纸，油纸里面裹着几样东西——
一本账册。三封信。还有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账册和信被油纸保护得很好，虽然边缘有些受潮，但字迹依然清晰。
沈清禾翻开账册的第一页，呼吸骤然停住。
那上面记录的，是太子一党通过定北侯府，在各地秘密采购军械的明细。每一笔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那三封信，落款处盖着的，是太子的私印。
沈清禾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意。
这些纸上记录的，就是她沈家满门被灭的原因。
她将这些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进衣襟里。然后在废墟中找到一块断墙，背靠着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问题——
这铁盒是父亲藏在这里的，还是母亲？
如果是父亲，他为什么不把这些证据直接交给朝廷？
答案她很快就想到了：因为那时候，太子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太大了。
交出去，不光扳不倒太子，反而会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父亲是在等一个时机。
可惜，他没有等到。
“我替你等到了。”沈清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谁说话，“你想等的东西，我找到了。”
山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清禾站起身，看向山下的京城。
那座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
但她知道，在那座城里，有人正在寻找她。
而她，很快就会去找他们。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沈清禾回到柳条巷时，影子已经在等她了。
“主子，查到了。”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的人昨晚收到了一封密报，说平阳城的那个女子已经入京。现在西城所有客栈都有人在盯着。”
“他们知道我在柳条巷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最迟今晚，会有人挨家挨户查户籍。”
崔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平静：“查户籍的事我来应付。我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户籍上干干净净。”
“婆婆……”沈清禾看着她，“连累你了。”
“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没什么好连累的。”崔婆婆说，“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见一个人。”
“谁？”
“吏部侍郎，林文镜。”
崔婆婆沉默了一下：“林侍郎是个清官，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太子的人把他盯得很紧。”
“我知道。”沈清禾说，“但有些东西，需要他帮我递上去。”
她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
崔婆婆也没有追问。
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她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当天夜里，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却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潮冷之中。
沈清禾坐在窗前，将那本账册和三封信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点起一盏灯，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林文镜的。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世伯。我是沈彦之的女儿。家父生前有重要的东西嘱我转交。”
“侄女不敢贸然登门，唯恐连累世伯。明日晚间，城东归云茶楼，侄女恭候。”
“若世伯不便前来，侄女自会另想办法。”
她将信封好，交给影子。
“想办法送到林府。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是。”
影子接过信，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夜之中。
沈清禾转头望向窗外。
雨丝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道道银线，将天与地缝在了一起。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太子的人正在全城搜她。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这座城里，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把那张遮天黑幕，撕开第一道口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远处的街巷深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沈清禾吹熄灯火，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
明天，她要见的，是前世父亲最信任的朋友。
也是今生她唯一有可能借助的朝堂力量。
如果林文镜还念旧情，她复仇的路就多了一分胜算。
如果他不念——
那她就自己走下去。
反正这本就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第四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978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