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杨小越一瘸一拐地往地铁站深处走。
准确地说，她在走之前先死了一次。
“反正复活能刷新状态，我干嘛要带着伤口赶路？”——这是她在公屏上给GM的解释。
GM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合理。
于是杨小越找了个碎玻璃，对着自己手腕比划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太疼，又放下了。最后她选择从站台边缘跳下去，头朝下。
第八次死亡。
复活。
浑身清爽。
“跟泡了个热水澡似的。”杨小越活动着崭新的脖子，一路小跑着往B2层去。
楼梯间的应急灯早就坏了，每隔几米只有微弱的荧光条还在发绿光。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弹跳，每一次回响都像有人在身后跟踪。
正常人会停下来往后看。
杨小越头也不回，边走边对着虚空打字：GM，你在吗？
公屏弹出回复：在。
你这系统有没有地图功能？我方向感不太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公屏上出现了一行字：左转，下楼梯，直走六十米。
杨小越乐了：“你还真看得到我啊？”
我有监控权限。
“那你能看到我脸上有痘吗？”
………
不能。
“哦，那我知道了，分辨率不高。”
林默在屏幕前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
B2层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两侧是商铺卷帘门，五金店、面包房、一家早已停业的水吧。所有金属表面都爬满了锈迹，地上散落着被翻找过的杂物。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消防门后透出隐约的亮光。
不是灯光。是某种冷白色的、不断明灭的亮光，像坏掉的荧光灯在反复挣扎。
杨小越停住脚步。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婴儿的哭声。
很轻，很远，像包裹着墙壁飘过来的回声。
杨小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新手怪影鼠那种看见就能砍的东西。她感觉到身体变冷了——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物理上的，气温确实在下降。
GM，下面几度啊？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度，现在怎么感觉像进了冷库？
B2层实时温度：-5°C。下降持续中。检测到怨念灵体。已标记。建议：拉开距离观察，不要直接接触。
杨小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确实起来了。
她吸了一口寒气，忽然在黑暗中笑出声来。
“说好的跑酷游戏呢？怎么变恐怖游戏了？”
没人回答。
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杨小越收起笑脸，向前迈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然后她开始跑。
跑向走廊尽头的哭声。
林默在屏幕前看着她的生命体征数据一路狂奔，心率从七十飙到一百四，肾上腺素水平直线上升。
“你干什么——”他下意识对着屏幕喊出来，声音在空荡的掩体里回响。
但杨小越听不到。她只看到公屏上突然跳出一行字：
你干什么这也冲？！
字号都比平时大了一号。
杨小越一边跑一边笑，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音：“怕什么——死了又不掉装备！”
消防门上的荧光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剩下小半个褪色的逃生标志。
杨小越一脚踹开门。
门后的世界不是停车场。
是太平间。
地面铺着白色瓷砖，金属冷藏柜沿墙排列，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正在闪烁——那种冷白色的、有频率的、看着像心跳节奏的闪烁。
亮，灭。
亮——灭。
每闪一次，那个哭声就更清晰一点。
声源来自太平间正中央，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背对着她，穿着白色长袍，宽阔的肩膀勾勒出成年人的体态。
哭声从那里传来。
婴儿的哭声，从那个成年人影的喉咙里发出来。
杨小越的鸡皮疙瘩从手臂蹿到了后颈。
“我可能——”她咽了口唾沫，“——稍微有点后悔了。”
人影缓缓转过头。
不是转。
是旋转。脖子扭过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下巴在前，后脑勺在后，整张脸颠倒着对准杨小越。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张开了。婴儿的哭声从里面涌出来。
杨小越做了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在那一刻都会做的事——
她拔腿就跑。
“GMGMGMGM这什么东西啊太丑了吧！！！”
跑！标记它！
标它就行！
跑了两步她就发现不对劲——走廊不见了。消防门消失了。四周全是太平间的白色瓷砖，墙与墙之间没有门，没有窗。她被困在一个封闭空间里。
公屏：检测到因果律异常——地形发生扭曲。正在分析。分析失败。未知机制。
脚步声逼近。杨小越猛回头，那东西已经站起来了，脖子还是倒转的，正从对面墙壁上行走。
走得很慢，很从容，仿佛在欣赏猎物。
“它穿墙了？”
不是它穿墙。是这里的空间规律被它改写了。坐标还在，但物理规则飘移。
“能说人话吗——”
就是它好像不讲道理。
“懂了！”
杨小越放弃了寻找出口，开始在这个不断缩小、有怪物沿墙倒走的密闭空间里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哭声突然变了。不再是婴儿啼哭，而是一个成年女人撕心裂肺地喊着两个字：“——回来——！”
哭声穿透耳膜，直接在大脑里炸开。
那一瞬间，杨小越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僵住，脚步停在原地。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她在抖。
是有什么东西想进来。
眩晕感涌上来。
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
一条系统提示，在左上角弹出来：
警告：怨念灵体“弃婴”正在进行模因侵染。路径：听觉→边缘系统→运动皮层。发生概率97.3%。
你已被附身。
杨小越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准确地说，是自己的身体不归自己管了。她的意识被困在一个角落里，像坐在监控室里看实况转播。她的头正在自己转动，脖子僵硬地向右倾斜，然后是左。
那个东西正在测试她的颈椎活动范围。
“这也太离谱了吧。”杨小越说。但嘴唇没有动。声音是从意识深处传出的。
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面板还在。
她的“手”动不了，意识却能在这个面板上打字。
杨小越试了一下。
公屏上跳出一行字：GM在吗？我被附身了。
秒回：我知道。
但我还能打字欸。
？？？
我在虚空里给你发消息。我的身体被遥控了，但是我的手——
她顿了顿。
不对，我没有手了。
但是我还能打字。
沉默了大概三秒。
公屏上跳出一行回复，那个叫“GM”的ID第一次用了加粗字体：
这不可能。模因侵染理论上应该切断所有自主意识通路。除非——
杨小越：除非啥？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
除非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通道走的不一样。
杨小越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给这个GM磕个头。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每次解释都很认真，认真到一字一句，像一个第一次跟人聊天的机器人在努力学习人类说话。
GM，你能不能说人话？
……你的脑子它占不了，因为你的脑子不在它的菜单上。
“哈？”
公屏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那个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发现自己遥控的这具身体似乎不太对劲。它操控着这具身体走了两步，两步之后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具身体，竟然在对着墙壁撞。
不是缓缓靠近。而是加速助跑，头冲前方，目标明确。
墙壁。正对面的瓷砖墙。
杨小越的意识兴奋了起来：“它在让我撞墙？这个AI好菜啊，不会玩——”
她话没说完，脑袋撞上了墙。
世界陷入黑暗。
第八次死亡体验：头撞墙角。
疼痛程度：剧烈，但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评价：三星。扣分项是撞击的瞬间墙壁上有块瓷砖松了，戳到了脖子。
杨小越在复活点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隐约还回荡着那个东西的叫声。不是婴儿哭，不是女人喊，是一种全新的声音。
愤怒。
那个怨念灵体发现自己的猎物逃跑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规则的方式逃跑的。
杨小越站在站台上，检查了自己的手脚。完好，干净，崭新的身体。她摸了摸额头，颅骨完整，没有一点裂缝的痕迹。
“第八次。”她掰着手指数，“这次是附身怪。弱点……”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它怕撞墙。”
公屏弹出一条消息：那招不能复制的。
为什么？
你没有察觉到，刚才你死完复活后，它没有跟踪你吗？
杨小越环顾四周。确实，B2层入口就在旁边，但那股冷气没有追上来。
它被锁在了太平间。离不开那个区域。你撞墙不仅是逃跑——
“而是解除了附身状态？”
嗯。
杨小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的墙角。地上散落着装修时留下的杂物——半桶石灰、一卷生锈的铁丝、几块碎砖。
她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红砖，在墙上刻下几个大字：
太平间·附身怪。弱点：撞墙。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我死过。
下面是落款。
——杨小越
刻完她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杰作。歪歪扭扭的字，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喂，GM。”
嗯？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杨小越把砖头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人在下面跑感觉挺孤单的。有人——有人透过监控看，就感觉没那么怕。”
沉默了片刻。
屏幕上，公屏的输入框跳出了一个词。又删掉。又跳出一个词。又删掉。
然后跳出六个字：
这是——我的职责。
杨小越盯着这六个字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GM挺有意思的——说话一板一眼，从来不发表情，打字会反复修改。像极了她认识的那种社恐程序员。
“行，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刚才那个东西我搞不定。它锁在太平间里出不来，我也进不去，进去了也打不过。”
系统提示音响起。
系统建议：当前单体战力不足以压制怨念灵体。建议：等待更多玩家响应召唤。同时，收集周边区域的资源与线索。
新任务已解锁
杨小越扫了一眼任务界面，点开一扇门，跑进一条新的走廊，脚步声在身后一路拖曳。
“那你再看着我。别关监控。”
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
对了。
你刚才说的“附身副本眩晕感太强”……我已经记录在案了。版本更新的时候会考虑优化。
——对了，你是怎么自己撞墙的？
嗯？
杨小越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容。
“你去问你爸。”
公屏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跳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
杨小越的脚步僵住了一瞬间。
“我——猜的？”
她的语气头一次没有底气。
因为那行字的字号又变了。不是加粗，不是系统提示的默认。
而是偏小的那种，像是打字的人手指在抖。我们正在处理这个问题，请稍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93714" }